春和抬眼看着他,心中不免又落寞了几分。手里的纸条又被他折叠好了,重新放回现在的衣服口袋里。 “就按你说的做吧。” 春和没什么异议。 可有些亏欠的东西,春和觉得自己应该去还掉了。 春和内心坚决着,对照着那个电话号码,在社交软件里添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又会被骂了 进了五月,天亮的早了许多。 不过春和是被自己的闹表叫醒的。 声音很小,春和确保了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睁眼的时候,外面的天光还是蒙蒙亮的。 额头床上加了一层窗帘做隔断,春和在灰调里躺了一会儿,耳朵里仔细没听见外面的声音。 陈荣立应该还在那边睡着。 春和知道陈荣立向来起的早,不过今天,他要比陈荣立起的更早。 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但春和最终还是定了定神,抿着唇悄悄从床上爬了起来。 窗帘后面,房车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陈荣立的身影果然卷在被子里,他均匀的呼吸,像是起伏的小小丘陵。 平静、安详,四周也没有声音。 春和的目光扫过种种,确认了没有任何的意外之后,他终于从床上钻了起来,整个人又像是泥鳅一样,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谨慎和小心翼翼,又因为动作实在太慢,春和的甚至能听见自己关节摩擦的咯咯声。 行李是不必须的,春和要带的东西,他昨晚已经准备好了。因此现在,他只需要小心换好自己的衣服,拎着包就能走。 陈荣立还在梦境里,对外面的一切浑然不觉。 春和紧绷着乱跳的心脏,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穿戴好,拿着包想要夺门而出的时候,脚步却又有些舍不得。 门没开,他站在门口,又小心回头看着床上的陈荣立。 似乎是被春和多少带来的动静惊扰了,陈荣立发出几声模糊的闷哼,被子里的躯体换了个姿势蠕动了两下,但很快又在微光里恢复了平静。 春和外衣的口袋里,那张纸条像是要火烧起来一样。 春和的指尖滚烫了,临门一脚,他似乎终究还是不忍心迈出这一步。 迈不出去,他犹豫着低下头,内心拉锯一样的纠结里,他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折身回到了桌子旁边。 钱包里的银行卡掉了出来,春和生怕着声响惊扰了,慌忙压住了那细微的声音,又在一片兵荒马乱里,随便抽了一张纸出来,龙飞凤舞地在上面留了一行字。 字写的有点潦草,但春和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写完这些,春和便再也不敢继续留在这里了。他两三步转头,不管三七二十,开了门便冲了出去。 脚步声有点大,加上开门的声响,春和不知道是不是惊扰了陈荣立,但他现在也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房车现在还停在营地上,同丹城的时候一样,这里位于城市的边缘,在朦胧的天光里,城市半郊区的道路车辆不是很多,能打到车的概率也不会很大。 春和心里焦急,但他不敢回头,只能闷头一个劲儿地往大路上走,期许能找到路过的出租车。 可冰冷的车流并没有怜悯一个独身的年轻人,春和咳了几口冷风,终于在一个路口打到了车。 “去高铁站。” 春和报了地址,司机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也没过多询问,便直接启动了车辆。 严丝合缝的车厢隔绝了外面的空气,春和却觉得自己仿佛刚从冷水里被拎上来一样,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呼吸也并不匀称,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从过大的震惊中缓过来一样,这才哆哆嗦嗦重新拿了手机出来。 手机也安静着,还没有电话和信息打进来,看来陈荣立应该没有醒。 春和咬着唇角,他看着屏幕里陈荣立的身影,不忍心似的闭了闭眼,却还是狠心划开了界面。 通信列表里,陈荣立的电话号码排在第一位。 甚至他为了能让陈荣立排在绝对的第一位,在前面加了三个a。 而现在,这个绝对第一位的电话号码,在春和的手指间犹豫着。 界面停留在是否拉黑的确认里。 春和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点击了确认键。 同时,他毫不犹豫地把陈荣立的其他联系方式也拉黑了。 这些事,都是他一口气做下来的,仿佛他只要有千分之一秒的犹豫,就绝对办不成。 直到确认了一切成功,他才终于像是大赦似的松了口气。 这一直紧绷着的,仿佛要崩溃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颓废了下来。 闭着眼,垂着头,春和好一会儿没说话。 捧着手机的手指也僵硬着,仿佛整个人的活力都被抽走了一样。 就要沉没进日出前的灰色里。 明明已经快要填满的心又空寂了起来,像是找不到支撑点似的塌陷了下去,碎片簌簌落下,刺着春和的心口。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遗憾吗?或许确实有那么一些。毕竟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是何种幸福的事情。 但这幸福真的好吗?对春和真的救赎吗?还是拉他进另一个深渊里? 春和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沉默着,春和一路也没有抬起头来,直到出租车到了高铁站外,他才终于像是回过神来一般重新抬起眼。 付钱、下车,司机没有兴趣知道春和的喜怒哀乐,他调转车头离开了,继续奔赴自己的下一单生意。 正是清晨,旅客熙熙攘攘,奔赴自己的目的地。 春和也有自己的目的地。 过了安检,到了候车大厅,春和再次点开手机通讯界面,与昨天才加上的一个最新联系人核对了一下目的地地址,最后又点开自己的车票信息。 江城为通衢之地,交通四通八达,但从江城到春城,距离也算不上近。 7个小时,这是春和能找到的最快的车次。清晨出发,下午才能到达,况且春和还没去过那个城市,人生地不熟。这趟擅自出行,怎么看都有些冒险。 不过昨天添加的人说可以到车站来接应自己,春和不知道应该信他几分,但姑且也只能相信他了。 这是一趟过路车,春和上车之后,将车辆信息发给对方,便双眼一闭,往座位里塌陷进去。 车厢里很吵,但春和并不想听。 车辆驶出站台棚顶的时候,阳光落在了春和的脸上。 陈荣立也应该醒过来了吧。 迷离的光影里,春和静静地想着。 他肯定已经发现春和不见了,打电话也打不通,说不定现在急得团团转,又会给岸芷打电话…… 又要让岸芷着急了。春和有些歉意地想。 不过桌子上他留下的东西,陈荣立应该也能看到了吧。 银行卡里是他之前参加摄影展得的三万元奖金,密码也写在纸上了。 三万元不多,但陈荣立一个人生活的话也应该足够了,能撑个把月呢。 他会弹钢琴,到时候再去找一个地方打工,或者去当钢琴家教也行,他肯定没问题的,这样他的生活来源也有了。 房车虽然不太方便,但在前期好歹也是住的地方。 这样连租房的钱也能省下来。 春和在暖煦的阳光里胡乱地想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疲惫的精神终于在如同天边一样的吵闹和日光的抚摸里陷入了沉睡。 7个小时很长,春和的梦做得乱七八糟的。 他好像梦见了父母,好像又梦见了爷爷,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小小的他想要去抓住他们的衣角,却又被他们推开了。 他好像又梦见了陈荣立,不是那个会问他能不能喜欢他的陈荣立,是一开始那个摆着臭脸的陈荣立。 他又被陈荣立骂了。 骂的挺难听的,但是春和却觉得心里更踏实。 本来就是这样,陈荣立怎么可能喜欢他呢?不过都是一厢情愿罢了。 春和在梦里自嘲,等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有眼泪干涸的痕迹了。 熙熙攘攘的车厢里不知换了几波旅客,没有人在意春和是不是哭过。 看了眼时间,离春城也不算远了。春和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了,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简单吃了点东西。 广播提示便也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春城到了,这里也是这趟车的终点站。 终点站,春和倒是也不急,等着人潮基本都下了车,他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跟着最后的一点人流尾巴,从车里迈步出去。 这一出去,春城那如同初夏一般的气候,瞬间扑面而来。 被车里冷风吹得有些发冷的身体,在这一霎那仿佛恢复了一点温度。春和的后背被刺激出了一层薄汗,不过他没在意,将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点,便往出站口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