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有好的地方,比如生活质量比较高,床是软的,糖的种类也是多的。” 陈安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含混地说,“我还没去过省城,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林越想了想,“等你考完高中之后,我带你去城里住几天。” “你照相,能挣很多钱?” “挣得不多,够活。” “够活是多少?” 林越算了一下,“一个月拍两三组专题的话,几百块吧。” 陈安没说话,几百块,够一家人生活几个月,够给他妈买好一阵子的药。 “不过我有一些存款,不用拼命挣,也够我活很久很久。” “存款?”陈安看着他,“你存了很久?” 林越沉默了,陈安也没有再问了。 陈实找了一些打扫用的工具,准备带着林越去打扫空屋,陈安刚要跟上,就被拦下, “你在家看着妈妈。” 陈安“哦”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空屋就在旁边,隔了二十步左右,陈实在前面推开门,霉味儿和灰尘一起涌了出来,他皱了皱眉,走进去把窗户推开,木框吱呀响了一声,阳光从外面洒进来,照得灰尘无处遁形。 “你先别进来,灰尘太大了。” 陈实回身接过林越手里的扫帚,从墙角开始扫,动作不大,但扫得很仔细,灰尘扬起来就侧过头避开,林越没听他的,走进来把行李箱放在门后,又把摄影包挂在门口,拿起带来的一块抹布,走到水桶边上, “水在哪?” “院子里,缸里有。” 林越出去打了一桶水,回到屋里蹲下开始擦床板,抹布很快就黑了,去桶里洗了一边,回来再擦, 陈实扫到附近的时候,灰吹了起来,林越被呛得咳嗽, “受不了就出去待会儿。” “没事。” 陈实没再说了,扫完之后,又走到窗户边开始擦窗户,屋内只剩下擦过窗框的吱吱声,和偶尔水桶里搅动的水声。 林越擦完床板,直了直腰,看见陈实正站在窗户边,用旧报纸糊窗,报纸裁成合适的大小,再用浆糊抹匀了,一张一张往上贴,动作不快,有条不紊。 “你手还挺巧。”林越站在旁边‘监工’, “糊了十几年了,每年冬天都要糊一遍。” 答话归答话,陈实手里的动作没停。 林越蹲下帮他递报纸,陈实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擦过林越的手背,手里动作一顿, “怎么了?大小不合适吗?”林越抬头问, “没,你手怪凉的。” “刚刚换了好几遍水,正常。” “也是。” “这间屋子以前是谁住的?” “一个民办老师,教了五六年,后来走了,也是我的老师。” “那他水平还是蛮高的,能从这里送出一个大学生,他去哪了?” “没去哪儿,回城里结婚了,他本来就不是村子里的人,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回去也好。” 陈实把最后一张报纸糊好,用手使劲按了按边角,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差不多,这才拍了拍手,把粘的灰和报纸屑拍掉, 陈实转过身,看见林越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没用的报纸边角料,无意识的摆弄着,很快,三下两下折成一只千纸鹤, “过两天开学你能去教孩子折一下吗?” “啊?” “这里不比城里,没什么可玩的,要是你忙的话就算了。” “不忙不忙,正好我也想去看看。” 林越的目光落在陈实脸上,他确实没太仔细打量过眼前这个年轻人。 眉骨高,像刀刻的,从颧骨到下巴,一条线,没有多余的肉,像石头刻出来的, “谢谢你。” 林越起身环顾了一下屋子,也算得上干净整洁。这间屋子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有时只能侧身而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种刚见面的生分淡了一些,几件零碎的小事堆起来,和拦着清水江的石堰似的,一点一点的积,倒也没拦住,不过,潜移默化地还是改变了什么。 —————— —————— “走吧,回家吃饭,陈安一个人在家,我们不回去他不能吃饭。” 林越跟在陈实后面走出屋子,阳光刺眼,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阳光照在上面,只能穿进去一点点, 可是没有什么办法,石堰村在山区,旁边还有一条江,即使在夏末,夜里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还是很冷,不受冻更重要一点。 两人又沿着土路往回走,太阳挂在头顶,不算太热,但是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们村子没有什么人?” “他们都在村口那边唠嗑,孩子也在那边聚堆玩,我家和学校这边偏,没什么事的时候,也没什么人往这边溜达。” 陈实估摸一下时间,“你要是想认识村里人的话,我可以先带你走一走,回来在吃饭也行。” “好。” 村子里不吵,路过几户人家,院门也没关,大黄狗趴在地上吐舌头,看见生人也不叫,鸡鸭鹅都在院子里散养,找个地方就开始刨土, 几个孩子蹲在村口的老核桃树下玩石子,看见陈实,高兴地跳起来打招呼,石头也不要了,蜂拥而上将陈实团团围住,一声接着一声的“陈老师”,也不说事儿,估计也没事儿,只是一声声叫着, 一旁坐着几个老人和择菜的女人,冲着林越这边窃窃私语着什么,紧接着传来压低的笑声, 林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伸手拽了拽陈实的衣角, “他们在看你。”陈实说, “那他们在笑什么?” “笑你城里来的,衣服还这么脏。”陈实指了指林越的衣服, “啊?真的吗?” 林越脱下自己的外套,举到面前看了看,换了个面,又检查一下,外套是浅色的,刚刚干活确实粘上了不少灰,都在背后的衣摆上,可能是蹲下的时候顾前不顾后,拖到了地上。 “开玩笑的,你怎么什么都信,村子里很少来外人,他们就是新鲜,没有恶意的。” 林越还是有些不太好意思,“要不先回家吧,你弟弟还在等我们吃饭,正好我回去换个衣服。” 也不等陈实回答,就自顾自地往回走,陈实远远地,笑着跟村民打了个招呼,匆匆地跟上, 推开陈实家的门,灶台边的地上堆着几根刚摘下来的玉米,青壳还没剥,陈安蹲在一旁,在灶台前烧火, “你们回来了?我以为还要一阵子。” “收拾完了。”陈实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热了饭?” “嗯,怕凉了,先盖着。” 陈实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开始盛饭,陈安搬来矮桌,摆在灶台边上,林越不知道能帮什么,默默地站在角落里,把让出来, “站那干嘛?过来坐下吃饭啊。” 三个人围着矮桌坐下来,菜很简单,一碟酸菜,一碗萝卜汤,饭是玉米掺着大米,黄白相间,虽然看着比较寒酸,但味道还可以,林越也不挑食。 林越发现陈安爱吃大米,碗里净挑着白色的吃,陈实看了一眼,也没说他。 蝉在窗外叫,沙哑着,就快要把嗓子喊破了,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核桃树叶的味道和远处玉米地的气息, “下午你们还去吗?”陈安问, “不去了,去村子里逛一逛。” “那我下午把妈换下来的衣服洗了。” 沉默了一会儿,陈实吃饭不说话,陈安也学他,二话不说就是低头吃饭,自己一个人就算了,林越不太习惯好几个人一起吃饭也这么安静, “学校的课,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陈实放下筷子,想了想,“忙得过来,人不多,就是杂,一年级到九年级,语文数学英语,还有物理历史什么的,全是我的。” “能挣多少钱?” “加上补贴,一个月三百多。” “之前那个老师呢?也是三百吗?” “对,所以走了,出去了能挣双倍,换谁都得走。” 陈实站起来,收了碗筷,拿去水盆旁边洗, “那你没想过出去吗?” 水声停了,陈实把手从盆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慢慢擦干,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林越,掂量着问题的分量, “我出去能干什么?” “随便做些什么,打工,或者重新考学,你底子好,考个成人高考,出来随随便便就能找一个更好的工作,现在外面的机会真的很多。” 陈安坐在一旁,手里的筷子不知不觉中停了下来,头还低着,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陈实没有立即反驳,他低下头看了看粗糙的双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 “我妈在床上躺着,陈安还在读书,我走了,他们两个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