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石堰,就在前面不远出垒着,矮矮的,横在江面上,水从石缝里钻过去,哗哗地响,声音比在村里听着要大上许多, “你站的这个地方,是拍江最好的位置。”陈实说, 林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摄影包还在肩上,他没有放下来,江风带着一点点水汽和腥味儿,把林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往远处看,江拐过山脚就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层又一层的山往后铺。 陈安蹲在石堰边,把凉鞋脱了,脚伸进水里,“嘶,好凉。” “凉就对了,你不怕抽筋?”陈实也没制止, 陈安没理他,脚在水里晃来晃去,溅起一点水花,细碎的阳光被带起来一点,闪了一下, 林越把摄影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拿出相机,但没有马上拍,他把相机举到眼前,从取景框里看着江面,暮色正从山后涌上来,淡淡的一层橙红色,铺展在天空上,山脊上,江水上,和踩水的陈安身上, 林越从取景框里看见了陈实的侧脸·,暮色落在那张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看着远处层叠的山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越的手放在快门上,没有按, “不拍?”陈实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看他,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不急。”林越把相机放下来,“先看一下。” 陈实没追问,转过去继续看山。 三个人在石堰上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夜幕渐渐落下来,江水还在流,蝉还在鸣叫, 陈安把脚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珠,穿上凉鞋,“哥,回家了不?” “走。” 陈安先回去了,陈实送林越回小屋,他走在前头,手里没打手电,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踩错,林越跟在后头,有些不太适应黑暗,脚下也看不太清,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松动的东西,晃了一下,没摔, 陈实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看得见不?” “看得见。”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稳一个轻,走到小屋门口,陈实停下来在门框上摸到一根绳子,拉了一下,屋里亮了一盏灯,光线昏暗,但是看清屋内的东西还是不成问题, “被子够不够?” “够。” “晚上凉,窗户关好。” “嗯。” 陈实扫视了一下屋子,又看了一眼林越,转身要走,“早点睡。” “陈实。”林越叫住他,“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住在村子里,你就是村子里的人了。” 陈实迈步离开,林越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灯还亮着,风还吹着,江水的声音依旧从远处传来,细细的。 第二天,天还没有亮透,林越就醒了。 空屋的窗户上糊着旧报纸,能透进来的光不多,屋里黑漆漆的,他摸到枕边的手表,凑近看,才五点多,林越起了床,把摄影包背好,推开门。 晨雾还没有散,村子里安安静静的,时不时地能听见一两声虫鸣,昨夜应该是落了露水,核桃树的叶子雾蒙蒙的,林越经过陈实家,没有什么动静,灶火也还没生。 林越沿着村路往村外走,他今天想去江边拍晨雾,就在昨天看好的机位,想来早上的光线也不会太差。 穿过村子的时候,路过一排低矮的土墙,墙根的石基歪歪斜斜的,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拿塑料布盖着,门已经开了,一个女人蹲在门口,面前堆着一堆带壳的玉米,一个接一个地剥,动作很快,剥完就扔进旁边的竹筐里, 林越本想着悄悄走过去,但脚踩到了不知哪来的玉米皮,沙的一声, 女人抬起头,四十来岁,脸用自制的面纱挡着,露出一截晒黑的脖子,她看了林越一眼, “你是那个省城来的?” “嗯。” “这么早就出来了?” “去江边拍照。” 女人低下头,继续剥玉米,好像不打算再问了,林越刚要走,她又抬起头,看了看林越肩上的摄影包,又看了看那堆玉米, “你帮我搭把手,把这几筐搬进屋里,我一个人搬不动,要分好几趟。” 林越愣了一下,没想到女人这么直接地让自己帮忙干活, 女人看出他的犹豫,“不让你白干,等会儿给你煮两根玉米吃。” 她指了指地上的竹筐,“你搬那个最大的,我搬这个。” 林越放下摄影包,弯腰去搬竹筐,沉,满满一筐玉米,怎么也有几十斤,他咬着牙端起来,走了两步,手臂发抖,但什么也没说, “你不是村里人,搬不惯这个。”女人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省城的人,来我们这儿受苦干嘛?” “不苦,挺好的。”林越有些喘, 女人没再说话,进了屋把筐放在墙角,转身接过林越手里的筐,也稳稳地放好,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条凳子,灶台干干净净的,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 “你一个人住?”林越问, “一个人。”女人弯腰把筐里的玉米倒在地上,堆成一个小山,“男人走了,儿子在外面打工。” 林越站在原地听着,不知道接下来该接什么话, “你站在那儿干啥?外面还有两筐。” 林越又搬了两趟,最后一趟的时候,手臂已经酸得发抖,女人看见了,连忙接过林越手里的筐, “搬不动了就直说,你这孩子憋着干啥。” 林越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谢谢。” 女人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边生了火,往锅里舀了几瓢水,从玉米堆里挑了几个最大的,剥了皮,丢进锅里,盖上锅盖,拍了拍手上的须子, “等着,水开了就好。” 女人走到门口,靠着门框,两手抱在胸前,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 “你姓啥子?”女人问, “林。” “我姓李,叫我李嬢嬢就行。” “李嬢嬢。” “你是专门照相的?” “嗯。” “从省城跑到我们这儿来,照啥子?” 来了三天,这话林越听了好多遍,但他还是回答,“照江,照山,照村子。”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了,她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玉米,捞出来,先捡了三个放进一个碗里,又把剩下的四个捞出来,放进另一个碗, “这碗你拿去吃。” 说着李嬢嬢又把大碗递到林越手里,“听村里人说你在陈实家那头住,这碗给陈实拿回去,他家两个男娃,还有他瘫在床上的妈,几个玉米不算啥,你帮我带过去。” 林越端着一大碗玉米,有点没反应过来, “愣啥子?手不烫?” “不烫。”其实烫,林越又换了个姿势端着。 李嬢嬢已经又拎起了一个空筐,走到门口,“你吃完把碗放在灶台上就行,门帮我带上。” 林越站在她家的堂屋里,从自己那个碗里拿了一根玉米咬了一口,甜,糯,烫得他嘶了一声,然后把剩下的两根也吃了, 他拿起摄影包,端着给陈实家的那碗玉米,出门。 雾已经散了,阳光从山脊背后穿出,拍不到晨雾,林越不着急去江边了,转身往陈实家的方向走, 陈实正蹲在灶台边烧火,他看见林越端着碗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从哪儿来的?” “李嬢嬢家,她给的玉米,让我带过来。” 林越把那碗玉米放在桌上,陈实看了一眼,还冒着热气,他从碗柜里拿了一个盆,把玉米倒进去,拿布盖上, “你吃了没?” “吃过了,她给我煮了几根,剩下的给你们拿回来了,你们先吃吧,我去江边转一转。” 陈实点了点头,“那下午早点回来吃饭。” 林越应了一声,出了门往江边走。 江边的雾已经散尽了,阳光照在水面上,青绿色的江水像江南的绸子,闪着碎光,林越在石堰上蹲了很久,换了好几个角度,拍了大半卷。 拍够了,林越又沿着江岸往下游走了一段,找到一个灌木丛里半遮掩的位置,能拍到那个弯道和层层叠叠的山影, 林越拍得很慢,有时候举着相机等光,等云从山的后面飘过来,等一只鸟飞过画面, 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土路上走了下来,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两只手撑在后面,好奇地看着林越拍照, 林越从取景框后面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没事做,我哥在家干活,让我不要挡路。” 陈安在旁边坐着,林越没再问了,继续拍,一直等到日光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过了一会儿,陈安捡起一颗扁石头,侧着身子往江面上甩,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沉了。 “打水漂不错。”林越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