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一张?”林越问, 木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编,林越举起相机,按了快门,木根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像在等快门声过去, 林越检查一下拍的照片,把相机收起来,蹲下来摸黄狗的头,黄狗眯着眼睛,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它叫什么?”林越问, “就叫黄儿。”木根头也没抬, “它耳朵怎么缺了一块?” “小时候跑山上去,被野猪弄的,后来它自己又跑回来了。”木根停下手里的活,看了黄儿一眼, “它命大。” 林越又按了一张,黄儿趴在那儿,耳朵耷拉着,阳光照在它背上,毛是黄褐色的。 走到李嬢嬢院子门口,她正在劈柴,柴垛堆了半院子,整整齐齐的,斧头举起来,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分成两半,她听见脚步声,直起腰,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 “李嬢嬢。”林越喊了一声。 “哎。” “我后天就走了。” 她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那你把这些玉米带上。” 她指了指墙根下的一堆,青皮的,还带着须子,应该就是上次林越帮忙搬的那些, “路上吃。” “太多了,拿不动。” “拿几个也行。”女人放下手里的活,走近墙角,开始挑挑拣拣, “李嬢嬢,我给你拍一张。” 女人没有抬头,“拍啥子嘛,我不好看。” 林越还是按了快门,拍了一张弯腰的背影。 再往前走着走着,到了陈有福家,陈有福正坐在门口的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盆玉米,一个一个地剥,手上的动作慢,剥一个要停一停,把须子摘干净,放进旁边的筐里, “叔。”林越在门口站住, 陈有福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剥玉米。“这是要走了?” “后天。” 陈有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林越蹲下来,从盆里拿起一个玉米,帮他剥,陈有福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你拍的片子……能上报纸不?”陈有福突然问, “不一定,但我试试。” “试试就行。”陈有福把剥好的玉米丢进筐里, “试不成也没关系。你拍了,记着了,就比啥子都强。” 林越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门口剥玉米,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 “你以后要是有时间,回来看看,吃住还都不要钱。”陈有福说, “会的。” 就这样,挨家挨户,林越在村子里晃悠一下午,踩着饭点,进了陈实家门, 陈实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饭快好了。” “哦。” 林越在矮桌边坐下来,过了一会儿,陈安推门进来了,书包背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把书包放在桌上,看了林越一眼,没有说话,去灶台边拿碗盛饭。 三个人围着矮桌吃,谁也不说话,粥的热气升起来,在煤油灯下像一层薄薄的纱,碗筷碰撞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 吃完了,陈实去里间给母亲翻身,灶台边只剩下林越和陈安, 陈安把碗收进盆里,打开水头,水哗哗地响,他低着头洗碗,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好几遍。 “林哥。”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越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后天走。” 陈安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他把那个碗拿起来,又洗了一遍,放回碗柜里。 “那你还回来不?”声音闷闷的,带着水声。 “可能会吧。” 陈安把水关了,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两只手撑在后面,低着头,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林哥。” “嗯。” “我哥过两个月过生日。” 林越看着他。 “自从妈病了之后,他过生日,从来不说的。”陈安的声音很低,像怕被里间的人听见。 “每年都是我记着,那天早上给他煮两个鸡蛋,他吃了就去上课,啥也不说。” 说着停了一下,见林越没有搭话,陈安低着头,手指在灶台边沿上划来划去, “林哥,你到时候能回来不?我们家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哪天?” “十一月八号。”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我回来。” 陈安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我跟我哥说,你到时候回来。” “不用说。”林越说,“到时候我直接回来。” 陈安点了点头,转过身,把剩下的碗洗了,又把抹布拧干,搭在水缸边上。 做完这些,陈安背起书包,走到里间门口,推门进去了。 陈实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碗,放在灶台上,他看了林越一眼,没有问他们聊了什么。 “早点睡。”他说。 林越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灌进来,凉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实已经蹲回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一闪一闪的,照着他的侧脸。 林越转过身,走回小屋,屋里黑着,他没有点灯,摸着黑坐到床边,把相机包打开,从内侧摸出那几卷拍好的胶卷。 窗外的光透进来一点,看不清,但林越知道里面拍了什么,他攥着那几卷胶卷,攥了一会儿,放回去,拉好拉链。 江水的哗哗声从远处传过来,细细的,不断。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透,林越就醒了, 小屋的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光从洞里漏进来,灰蒙蒙的,他躺了片刻,翻身坐起来。 被子叠好,枕头摆正,床单拉平,和刚住进来那天一样,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从墙角拎起那个蓝布袋子,把相机包塞进去,拉好拉链。 之前借的花伞靠在门边,断了一根伞骨,林越拿起伞,推开门,走出去。 陈实家的门已经开了,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陈实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粥好了。” 林越把伞靠在门边,把叠好的被子放在桌上,“被子还你,铺盖也叠好了。” 陈实站起来,从灶台上端了一碗粥递给他,两个人站在灶台边喝粥,谁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锅里还剩一点粥,盖着盖子温着,林越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进水盆里。 陈实问,“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就这些。” “那把伞带上,路上怕下雨。” “伞骨断了,撑不太开。” “能撑开一点得了,总比没有强。” 林越没有再说,走到门口把那把花伞拿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陈实走到里间门口站了一下,陈安还在睡,被子蒙到下巴,呼吸很轻,陈实没有进去,轻轻带上门。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石板路湿漉漉的,露水还没散,天刚有一层灰白,月牙还挂在山尖上,核桃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偶尔有一颗青果掉下来,砸在泥里,闷响一声。 林越走了一阵,问了一句,“陈安醒来看见我们走了,会不会不高兴?” “不会,他知道你要走。” “那倒也是。” 二人脚步声一前一后,嗒嗒的,在安静的村子里比平时响,走了片刻,林越自言自语, “你回去的时候,他可能还没醒。” “你声音小一点,不要吵醒他了。” “嗯。” 到了村口,老核桃树下站着几个人,陈旺财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晨雾里一明一暗的,看见林越过来,把烟掐了。 “走了?” “走了。” 陈旺财点了点头,陈有福站在稍远处,手插在裤兜里,脚边放着一个布袋子,春梅蹲在地上,旁边站着小军,头发翘起来一缕, “这孩子听说你要走,非得来送一趟,我说别来了,你以后回不回来都不知道,他非不听。” 小军站在春梅旁边,揉着眼睛,喊了一声“林老师”,林越蹲下来, “小军,你画的那个石堰,我看了,画得好。” 小军低着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扁扁的,被江水磨得很光滑, “给你,石堰下面的。” 林越接过来放进口袋,“我收着了,你接着画,下次我来,你画一张新的给我看。” 小军点了点头,春梅拉着他的手,“没别的事儿就回去吧,脸都没洗。” 陈有福走过来,把脚边的布袋子拎起来递给林越, “水壶,几个煮鸡蛋,路上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