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接过去,“谢谢叔。” 陈有福摆了摆手,退回去,两只手又插回裤兜里,陈旺财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了,朝林越点了一下头,走了。 “叔,我走了”。林越把布袋子放起来, 陈有福应了一声,站了片刻,也转身走了,老核桃树下只剩林越和陈实。 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二人回头望过去,陈安跑得气喘吁吁的,跑到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直起来。 “林哥。” “你怎么跑出来了?” “醒都醒了。”陈安把圆珠笔塞进林越手里, “这个还你,我想了想,我用到的地方不多,还是你留着吧,路上还可以写写字。” 林越看着手里的笔,又看了看陈安, “你不留着用?” 陈安的声音闷闷的,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你带走吧。” “送人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收着吧。” 陈安把笔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他,“林哥,你还回来不?” “会。” “那就行。” 林越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听你哥哥的话,好好学习。” 陈实走过来,从林越肩上把蓝布袋子和行李箱拿过去,背在自己肩上, “走吧。”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下走,走了几十步,林越回头看,陈安还站在老核桃树下,瘦瘦的影子,一动不动。 “陈安,回去。”林越使劲喊, 陈安没有动,陈实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他不会走的。” “你走远了,他就回去了。” “你小时候也这样?” “可能吧。” 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露水打湿了裤脚,走了很远,林越再回头看,村子已经模糊了,老核桃树看不见了,陈安应该也不在了。 到山脚的时候,林越看见陈旺财的拖拉机,还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好像进村就是前两天的事情, “你回去吧,陈安一个人在家。” 陈实点了点头。 “林越。” “嗯。” “到了打个电话。” “小卖部那个电话?” “嗯,打给旺财叔,他会喊我。” “好。” 陈实站了片刻,伸出手,在林越肩上拍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沿着土路往回走了,林越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陈实骗人,他和陈安不一样,他转头就走,从来没有回过一次头。 林越走了一小段路,找到了大巴车发车点,拖着行李箱,抱着蓝布袋子坐在里面。 石子路,土路,柏油路,班车,火车站,候车室。 人多,吵,挤。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山慢慢变矮,房子慢慢变多,土墙变成砖墙,黑瓦变成楼板。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石头,扁扁的,凉凉的,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 火车晃了一下,石子掉出来,滚到座位底下,林越弯腰捡起来,这次没有再攥着,放回口袋。 天黑的时候,终于到了省城。 林越站在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拖着箱子跑,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 他走进人群,打车,到家,掏钥匙开门,屋里黑的,窗帘拉着。 林越开了灯,把行李放在门口,桌上有灰,走了一个多月了,灰落了一层,床还是走的时候的样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他坐了片刻,站起来,把布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青核桃,水壶,鸡蛋。 屋里很安静,林越把灯关了,摸黑躺到床上,想了想,还是爬起来给老师打去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喂?” “老师,是我,林越。” 张远山的声音闷闷的,像刚从椅子上起身,“回来了?” “嗯,刚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石堰村怎么样?” “拍了十几卷,还没冲。” “冲了拿过来给我看看。”张远山咳了一声,不是很厉害,但听得出来。 “你师娘以前老跟着她弟弟去那个地方,回来就跟我说,江怎么样,山怎么样,核桃树怎么样,说了好多次,我也想看看,这腿脚也不好,一次都没去过,以后估计更去不了。” “好,冲好了我就过去。” 张远山又咳了一声,“路好走不?” “不好走,走了一天。” “那你走的那条路,就是你师娘当年走的那条。”张远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弟弟在那个村教过书,教了三四年,她每年去一次,去了回来就跟我说。” 林越心底一震, “她说的那些,我都记着,村口那棵核桃树,她说大得很,两个人都抱不住,学校那两间土房,她说黑板上的漆都剥了。” “黑板上的漆确实剥了。”林越说, 张远山沉默了一会儿,“那学校还在啊,听说已经没人去支教了。” “一直都在,有一个很好的老师,留下来了。” “那太好了。” 张远山的声音提起来一点,“记得冲好了拿来给我看,你师娘走了三年了,就这事儿,我一直惦记着。” “老师,我过两天就过去。” “嗯,路上注意安全,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两天。” “好。” 张远山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林越把话筒放回去,站了一会儿,桌上的电话机是旧的,按键磨得发白。 他坐回床边,把那块石头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石堰下面的石头,都被江水磨了很多年,没有什么棱角,但一样厚重,林越把它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很快,就入了梦乡。 往村里的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的,林越一早就拨了陈旺财小卖部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林越吗?” “对,旺财叔,你怎么知道的?” “一年到头我这个电话都响不了几次,你说我知不知道。” “嘿嘿,麻烦您和村里人说一声,我到家了,昨晚就到了,太晚了,没好意思给你们打电话。” “行,还有什么别的事儿没?” “没了,你们注意身体。” “那行,有事再打。” 挂了电话,林越把话筒放回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帘忘拉了,早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起来,把桌上的胶卷一卷一卷整理好,装进相机包的夹层里,出门去了冲印店, 周老板正在暗房里忙活,听见门铃探出头来,看见是林越,放下手里的活儿出来, “大摄影师,又来了啊!” “早上好,”林越把胶卷从包里拿出来,一卷一卷码在柜台上,排成一排,周老板拿起来看了看, “都冲出来?” “对,加急。” “五天,五天之后你过来取。”周老板把胶卷收进纸袋里,写上编号, “好。”林越点了点头,出门往巷口走, 从冲印店出来,林越在巷口的超市买了一盒茶叶,一袋水果,打车去了张远山家,开门的是张远山自己,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林越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张远山坐回藤椅上,拐杖靠在旁边,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看了看林越, “瘦了,那个地方吃的不习惯?” “还可以,就是走路太多了。” “你以前都不爱动弹,除了去拍照,平时都不爱出门。”张远山笑笑,“片子拿去冲了?” “冲了,五天之后就出来。” “拿了我再看。” 张远山把毯子往膝盖上拉了拉,“吃饭了没有?” “还没。” “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 林越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冷冻格里码着几袋饺子,他突然想到,在石堰村里,好像还没看见过谁家有冰箱, 饺子都是手包的,用保鲜袋装着,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日期,最近的也是半个月前的,他拿出一袋,烧了水,下了锅,水咕嘟咕嘟地响, 林越站在一边,看着锅里的饺子翻上来,张远山拄着拐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 “下了一袋?” “嗯,咱俩一起吃。” 张远山转身回了客厅,林越把火调小一点,盖上锅盖,拿了两只碗,饺子浮上来,他用漏勺捞出来,一个碗里装一半,又把酱油和醋拿过来,倒进小碟子里, 张远山端起碗,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怎么样,手艺没退步吧?” “白菜猪肉,我最爱吃的馅。” 两个人没再说话,筷子碰碗边,叮叮的,张远山吃了五六个之后,放下筷子, “你都拍了什么?” “就是群山和清水江,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村子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