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呀,刚才村里人都这么叫你,我好像从没怎么叫过,以后我就这么叫了。” 陈实辨别了半天,也没分清他这句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行吧,批准了。” “感谢陈老师。”林越详装敬了一个礼, 拐过弯就到了春梅家门口,春梅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林越把糖果和两本新书递过去,“春梅嬢嬢,新年好,给秀兰和小军的。” 春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把书捧在手里,“我也不识字。”她有些不好意思, “给小军那本是画画的,另一本给秀兰,我还记得,小军画画很有天赋。” 春梅顿了一下,“他成天就知道画,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有用。” “画画不是坏事,他是真的画得很好,比城里学过的孩子还有天赋。” “我也不是不让他画,”她低头看着那本画册,没有翻开,“我去县里的时候打听过,学画画太贵了,一年要好多钱,我们家出不起,索性让他别画了,断掉,以后就忘了,省得到时候惦记着,又没着落。” 林越想了想,看了一眼陈实,陈实一下子就明白了,点了点头,林越这才开口,“春梅嬢嬢,您跟小军说,如果他能考上县里的高中,以后我来供,他有这个本事,就该走这条路。” 春梅赶紧回头看了眼屋里,确认两个孩子没听见,“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他年纪小,当真了,记在心里就忘不掉。” “我说的不是客套话,您放心。” 春梅不说话了,弯下腰把晒被单的绳子往上拉了拉,像是怕被风吹下来,她又低头弄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那他要是有那个命,就托您的福了。” 元旦的晚饭稍显着有些安静了,三个人围桌坐着,偶尔说几句闲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陈实吃了两口,放下碗,“明天几点走?” “上午,到了镇上赶那趟班车,正好晚上的火车回去,睡一宿就到了。” “那今晚早点收拾,别明早又忙乱。” 陈安一直低着头吃饭,听到这儿停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林哥,你啥时候再回来?” 林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还没咽下去,“不一定,省城那边还有事儿,处理完再说,”他顿了顿,“不过应该不会太久。” 吃完饭,陈实站起来收碗,“我来洗,你去收拾你都东西。” 林越站起来走到里间,打开背包,把放在墙角的东西往背包里归拢,洗漱包收进外层拉链格里,东西不多,林越很快就收好了,他把背包口收紧,放在床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陈实从外间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收好了?” “收好了,没什么好拿的,来的时候也没带多少东西。” “带的还不多?挨家挨户你都想到了。” “我是说我自己的东西。”林越站起来,把背包拎到桌边放下,顺手把桌上那几本杂志摞整齐, 电话响的时候,林越正在把背包拉链拉好,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是赵民的号码,他拿起来接听, “喂,赵叔” “林越,你老师这边快不行了,你尽快回来吧。”赵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平时更紧,“今天夜里能走就走吧,别等明天了。” 林越握着手机,他能听见赵民那头有医院背景音,走廊里的脚步声,仪器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我这就回去,老师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就这一两天了,”赵民顿了一下,“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林越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堵住了,“我这就回来,这就回来” “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越吧手机放进口袋,伸手去拿背包,“我得走了,今晚就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手指在拉链上来回拉了两遍,才拉好,林越匆匆背着包走到门口,脚步比平时快,鞋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陈实跟在后面,看着他动作急促的样子,也意识到不对了, “出了什么事?” 林越站住脚,在门口顿了一下,“我老师快不行了,那边打电话来说,就这一两天的事,我得赶紧回去。” 陈实只想了几秒,“你情绪不稳定,你这样一个人走夜路不行,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别急,我交代陈安两句话。”陈实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陈安正擦着桌子,放下抹布站起来,“哥,咋了?” “林越的老师快不行了,他要赶回去,我陪他一起走,两天就回来,家里你看着,妈那边,别忘了睡前翻身,水放在床头,灶上的火灭了,明早再生。” “知道了,你们快去。” “照顾好自己。” “嗯。”陈安说, 陈实出来的时候林越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陈实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先去趟小卖部,找旺财叔借拖拉机,不然到镇上还得走一大段路赶班车。” “好。” 两个人沿着村路快步走,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到了陈旺财家门口,陈实抬手敲了两下,敲得比平时重一些,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窗户里的灯亮了,陈旺财披着外套来开门,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陈实手里拿着手电筒,林越背着包,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很从容,他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出啥事了?” “林越有急事儿,要赶去镇上坐夜班车,想借你在山脚停着的拖拉机用一下。”陈实说, “你们谁会开那玩意儿?”陈旺财看了他俩一眼,“得,我送你们,等着,我穿个鞋。” 他回屋套了鞋,又拿了一件厚棉袄披上,出来的时候顺手从门边拿了一副手套,“走。” 三个人出了村,沿着土路往山上走,月亮挂在山脊上方,又大又圆,把整片雪地照得清清楚楚的,星星铺满天,密密麻麻的,没有云挡着,银河就那样斜斜地横贯天穹,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远山的轮廓线上, 三个人走在一大片静谧的月光里,脚步急,呼吸重,没有人停下来看, 陈旺财走在后面,棉袄下摆随着动作在膝弯处一扇一扇地鼓动,他走了一会儿,追上陈实,偏过头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 “林越的恩师,教他摄影的,生了大病,应该是快不行了,这边得赶紧回去见最后一面。” 陈旺财听完没有说话,然后脚步更快了,甚至超到了林越前面,“你俩走快点,别磨蹭。” 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这种事耽误不得。” 山路在月光下蜿蜒着,四个小时的山路,两个半小时硬生生地走完了,陈旺财走在最前面,踩实了雪地,偶尔回头看眼两个人有没有跟上。 拖拉机停在山脚的老树下面,车斗里空荡荡的,落了薄薄的一层雪,陈旺财走过去,弯腰把车斗边缘的雪扫了一把,又把摇把插进启动孔里,用力摇了几下,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 “上车。” 陈实先跨上车斗,转身伸手拉了一把林越,林越借力翻上去,两个人靠车斗前面站着,手扶着车斗边沿的铁皮,铁皮冰凉冰凉的,寒气从掌心顺着胳膊往上蔓延, 陈旺财挂上档,路不平,颠得厉害,车斗铁皮在颠簸中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没有人说话。 镇上的车站不大,只有一条路经过,候车棚是铁皮搭的,四面透风,一盏昏黄的灯泡挂在棚顶的电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着,光影在水泥地面上来回摆动, 班车已经停在站牌下面了,车灯亮着,车门前排着几个人,车门开着,里面已经差不多坐满了,过道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编织袋和蛇皮袋,还有人把行李塞在座位底下,都是回家过完元旦,第二天要回城里接着打工的人, 售票员站在车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票夹,正在往下赶一个试图挤上去的年轻人,陈旺财把拖拉机停在路边,熄了火,跳下来,手在棉袄上蹭了一下,回身朝林越招了招手, “车还没走,快。” 陈实扶着林越跳下车斗,桑耳快步跑到车门口,售票员看了他们一眼,“满了,上不来了,等下一趟吧。” “下一趟几点?” “明天早上,”售票员说,“过节人多,都满了,后面的位置也挤不下了,只能等明天。” 林越站在车门口,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一直在抖,“师傅,我是赶回去见人的我老师快不行了,求您帮帮忙。” 售票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车厢里安静了一下,原来低头打盹的人抬起了头,靠在窗边的人也转了过来,几个人的目光隔着窗户落在他身上, 隐隐约约的嘈杂声过后,后排有两个年轻人站了起来,一个二十出头,另一个稍大一些,穿着半新的棉衣,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小的那个先开口了,“你坐我的位置吧,我不着急,我在镇上有地方住,明早赶车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