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那个人也站起来,侧身让出过道,“上来吧。” 林越看着他俩从车厢里挤出来,跳下车退到路边,林越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两个人就离开了,没有再回头, 陈实跟在他后面上车,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林越的手攥着背带,指节泛白,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有人在偷偷看他们,又移开了目光, 陈旺财站在路边,一只手揣在棉袄的口袋里,隔着车窗朝林越抬了一下手,什么都没有说,然后转身朝拖拉机走过去。车窗外,镇上的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退,陈实低头看着林越攥着背带的手,轻轻盖了上去, 林越感到掌心里的温度传过来,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手。 班车在夜色里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林越和陈实赶上最近一趟火车,车厢里暗着灯,林越靠窗坐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天已亮了,火车正在进站。陈实递过来一瓶水:“快到了。” 天还没多亮,但车站外面排队等车的人比想象中多,元旦刚过,返程的人挤在出站口, 林越站在路边,踮起脚看了一圈,空车没几辆,每一辆都被别人抢先一步,陈实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一直跟着他,林越又一次招手,一辆空车从远处开过来,他往前迎了两步,车还没停稳,旁边一个男人拉着行李箱快步赶过去拉开车门, “别急,还有车。”又一辆空车从对面过来,陈实跨了一步拦停了, 林越弯腰坐进去,陈实从另一侧上车,报了医院的名字,车开起来以后林越靠着座椅,陈实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林越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林越跑进主院部大厅,脚步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差点在拐角撞上一位正在推车的护工,他侧身避开,连道歉的话都来不及说完整,就快步冲向电梯, 电梯门正在缓缓合上,他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打开,他侧身挤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里的人看了他一眼,没人说话, 电梯从未上行得如此之慢,像是时间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延长,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比楼下更浓,赵民站在手术室门口,外套的拉链都没拉上,应该是刚从病房被叫过来的,连衣服也没整理好,他看见林越从走廊那头快步跑过来,往前迎了两步, “怎么回事?”林越的胸口一起一伏,“前天电话里不是说,还好好的吗?” “昨天晚上突然开始呕吐,值班医生过来看的时候血压已经往下掉了,推了升压药也没有稳住,后来就休克了。” 赵民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全部交代了,“医生说很可能是肿瘤进一步扩散,压迫了肝门静脉区域,引发了急性消化道出血。之前用药物控制着,你来的路上,已经稳定住一次了,指标其实还行,出来还喝了小半碗粥,但突然就又撑不住了。” “再推进去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林越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方红色的指示灯亮着,“手术中”三个字安安静静地亮在那里, “进去多久了?”林越问, “快一个小时了。” “用最好的器械,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生,多少钱都行,我出。” 赵民看了他一眼,“已经是最好的了,这里的人,能上的都上了。” 林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扶着门框,怎么也坐不下去,陈实站在几步外,看着两个人不再交谈,这才往前上了两步,走到赵民面前,“赵老师。” 赵民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停留了一下,辨认了几秒中,“你是陈实?” “是我,老师。” 赵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像是要把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和眼前这个人重新对齐,“好几年没见了,长高了,也瘦了。” “听林越跟我说,你现在还在那边教书?” “对,您走了之后,没有人来了,我不能看着村里的孩子不管。” 对话停在一个很自然的地方,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性格,加上多年不见,中间隔着太长的空白,那些空白已经不再适合被随意填充了,尽管过去是一对师生。 陈实回到长椅旁边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赵民时不时地抬眼看一下手术室的门,三个人谁都不说话了,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坐了很久以后,陈实站起来,拍了拍林越的肩膀,语气很轻,“我去买点饭。” 林越摇了摇头,“不吃。” “那我也去一趟,赵老师也没吃呢。” 林越木讷地点了点头。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陈实回来了,将一份盒饭放到赵民旁边的空座位上,然后点了点头,坐回林越旁边,把袋子放在膝盖上,打开剩下的饭盒,白粥的热气冒出来,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林越嘴边,“吃一口。” “我不想吃。” “你从昨天出门到现在,一点东西也没吃,先垫一口,不然一会儿老师没出来,你先进去了。” 见林越不张嘴,陈实又往前送了一点,勺沿碰到他的下唇,林越张开嘴,把那勺粥含住了,慢慢咽下去。陈实又舀了一勺,递过去,见林越不抗拒吃饭了,陈实把饭盒盖好,放在林越手里, “你拿着,想吃的时候自己吃。” 赵民靠在墙上,全程没有说话,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把目光重新落回手术室的门上。 手术室的灯灭了。 啪的一下,瞬间就熄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连仪器声都被一起吞掉了,只剩三个人呼吸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交替着, 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白大褂上站着几道深色的水渍,口罩摘了一半挂在一只耳朵上,脸上被压出一道印子,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三个人,停住了, “谁是家属?” 林越从长椅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往前冲了几步,“我。”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林越站在原地,医生的嘴还在动,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比如“再试试”。但没有哪个医生不会尽全力救自己的患者。 林越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发出声音,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把医生的肩膀照得发亮,林越站在那里,眼睛被晃了一下,紧接着脚底下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往下一沉,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林越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他想要开口应一声,但那些声音被隔得更远了, 林越往后倒下去,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架住了他的胳膊肘,另一只手也从一边扶住了他的肩膀,陈实和赵民两个人同时扶住了他,把他往下坠的重量接住了。 林越被扶到长椅上坐下来,低着头,手撑着椅面,呼吸短而急促,赵民松开手,“你先坐下。” 过了一会儿,张远山被推出来了,床单从头盖到脚,轻轻飘飘的,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推车经过林越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紧紧地跟着走了一段,直到看见那辆推车被推进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上,看不见了, 赵民站在走廊中间,然后转身往护士站走,跟护士说了几句话,在几张表格上签了字,他低着头填完表格,把笔放下,站在那里,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蜷着, 他把一张单子折好,放进内侧口袋里,走回来对陈实说,“我去办后面的手续,你陪着他。” 赵民走了,步子很快,应该是赶着把剩下的手续办完。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像是需要一个支撑点,抓着什么东西才能继续往前走。 林越维持着坐下的姿势一动不动,他不说话,陈实就不说,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在学校,他们的朋友打电话来,说高速上出了事,让我赶紧回去。我到了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没见到最后一面,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他们也什么话都没留给我。” “我爸妈刚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干,门关着,不接电话,不出门。老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和师娘两个人连夜上门,敲了很久的门才敲开。他们进来以后,什么也没说,就陪着我坐了一个下午,师娘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也没吃几口。” “等又过了一段时间,我缓过来一点了,老师给我叫上门,对我说‘你以后就是我们自己的孩子,我是你老师,就会管你一辈子,你把我和你师娘当作家里的长辈就行,碰到什么事,记得说,我们给你出主意’。” “他们说到做到了,两个人管了我一辈子。” “我一个人都没留住,谁也不让我见最后一面,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都不在了。” 陈实抬起一只手,用手背给他擦了一下眼泪,另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他还在颤抖的后背上,来回地抚着,一下,又一下,等他缓过来,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会一直陪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