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也跟着下了车,站在路边,脸色有点发白,他蹲下来,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林越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怎么了?” “头晕,有点想吐。” “应该是晕车了吧?把糖给他一块。”林越有些担心, 陈实站起来,走到车门口,弯腰问司机,“师傅,小孩有点不舒服,头晕想吐。” 司机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语气倒是平常,“可能是高反了,这路越走越高,正常。” 陈实回到陈安身边,蹲下来,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想到高反这回事,什么准备也没做。林越伸手在陈安后背上拍了拍,没有催他站起来。 路边坐着一个大姨,系着蓝布围裙,正坐在门口剥豆子,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看见陈安蹲在那里半天没起来,手里剥到一半的豆荚被她放回盆里,走过来问了一句,“娃儿咋了?” 林越回答,“应该是有点儿高反,头难受。” 大姨听完转身快步往屋里走,边走边说,“等一下,我拿个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搪瓷碗出来了,碗里装着半碗水,还有一小块东西,像是草药压成的饼,颜色灰绿,闻着有股苦味。 她蹲下来,把碗递给林越,“把这个泡水给他喝了,一会儿就好。” 她把药饼掰了一小块放进碗里,水很快就变了颜色,林越接过去,“谢谢,这多少钱?” 大姨摆了摆手,“拿啥钱,快给孩子喝了。” 陈安皱着眉头喝了半碗,放下碗,抹了一下嘴,“好苦。” “苦就对了,苦的才管用。”大姨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歇一会儿就好了。” 她转身走回门口,又坐下来继续剥豆子。 陈安喝完药,脸色缓了一些,站起来走了两步,说好多了。 林越让他先在路边站一会儿,转身回了车上,从背包里翻出一袋饼干和两包糖果,又拿了一瓶没开封的饮料,走回大姨面前,把东西递过去,“钱不要,这些您拿着。” 大姨低头看了一眼那袋饼干,包装上印着不认识的字,又看了那瓶饮料,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把手上的灰擦干净了再接,“哎呀,这多不好意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看了一眼陈安,“娃儿好点没有?” “好多了,谢谢您。” 大姨没有再多说,转身从门口的篮子里拿了一个青皮橘子、两个苹果,塞到陈安手里,“路上吃。” 陈安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果,难受劲儿没过,还没缓过神,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谢谢。” 林越站在路边,还想要再说句什么,司机已经在车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上车了上车了,走了!” 他只好侧过头对大姨说了一句,“那我们先走了。” 大姨坐在门口,摆了一下手。三个人上了车,陈安回到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扭头往外看。 大姨还在门口坐着,手里拿着那袋饼干翻来覆去地看,车开动了,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很快就看不见了。 陈安手里握着那两个苹果和一个青皮橘子,转回头,“林哥,那个大姨人真好。” “嗯,人挺好的。”林越点了点头, 陈安没有再问,低头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酸得眯了一下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弯道一个接一个,有的弯拐得急,车身明显往一侧倾斜,陈安被晃了一下,手扶住前排座椅的靠背,又慢慢松开了。 窗外的山越来越高,谷越来越深,路像一条线一样挂在半山腰上,一边是岩壁,一边是悬崖。司机开得不快,但每个弯都过得稳稳当当。 又开了一阵,车速慢下来了,司机打了一下方向盘,把车靠路边停稳,拉了手刹,从驾驶座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车厢,“耽误各位几分钟,前面那个村子就是我家,我老婆怀孕了,想吃水果,在城里买了点,想往家送一趟。要是大家不赶时间,我下去一趟就上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开口了,“嗨,这有啥的,去吧去吧。” 另一个人也跟着说,“不着急,不差这一会儿。” 司机没有多客气,弯腰从驾驶座旁边的座位底下拎出一袋水果,下了车。 路边的土房子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看见车停下来,像是已经在那儿等了一阵了。 司机快步走过去,把水果递给她,她伸手接住了,接过去以后偏过头,朝大巴车这边笑了一下。 阳光落在那张被山风吹了很多年的脸上,她朝车这边轻轻挥了一下手,车上有人也朝她挥了一下手。 司机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回车上,重新坐上驾驶座,挂档松手刹,往窗外侧了一下头,“走了。” 车子重新启动了。 车到九寨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影铺在水面上,把整片山谷染成灰蓝色。 大巴车在一排旅店前面停下来,司机熄了火,站起来说了一句,“到了,下车吧,明早再进景区。” 三个人拎着包下了车,站在路边四处看了一圈,山里的傍晚来得很安静,刚下车时还有一点余温,风从山谷里漫过来,没一会儿就凉了。 林越在路边找了一家旅店,要了两间房,他把房卡递给陈安一张,“你住这间,我俩住隔壁。” 陈安接过房卡,病恹恹地把包往肩上一甩,站在门口看了他哥一眼,又看了林越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林越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补了一句,“晚上别洗澡,高反刚缓过来,容易出事。” 门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了。” 林越推门走进隔壁房间,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靠着墙,窗玻璃外面是黑沉沉的山影和刚刚亮起来的一两颗星。 林越站在窗边,听着窗外的虫鸣,拉开窗帘一角,“这种地方,山清水秀,没经过什么污染,星空最通透最明亮。” 他偏过头,“要不要出去看星星?” “行。”陈实点了点头, 林越转身准备去敲隔壁的门,“我去喊陈安。” 陈实站起来,伸手拦了他一下,“别喊他了,他今天坐了一天车,又高反过,让他早点歇着。”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而且,你不觉得他出场频率太高了吗……” “有这样的哥哥也是他的福气。”林越抱臂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旅店,沿着路边的小道往前走了一段,在路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 头顶的星星确实比城里多得多,铺了满天,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水的凉意。 林越侧过头,轻轻地靠在陈实的肩上,就那么自然地偏了过去 陈实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偏过头,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发顶,很轻, 林越没有抬头,“你干嘛?” “没干嘛呀。” 【作者有话说】 边写边回忆,高反事件和司机大哥下车事件全是作者两年前亲身经历过的,也是去九寨沟的路上。现在想想故事雏形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当时那个大姨给作者拿的是樱桃,放在这个故事背景里,我写都不敢写这么贵的水果随便无偿给陌生人 林越忽然坐直了,“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陈实偏过头看他,还没开口,林越已经站起来,转身往旅店方向跑了几步,跑进门口的灯光里,消失在门后,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相机跑回来了,在他面前站定,弯腰调了一下焦距,“别动,给你拍一张照片。” 林越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过去,陈实大大方方的,路灯的光在夜色里替他勾出一道浅淡的轮廓。 快门声在安静的夜里响了一声,林越放下相机,“好了。” 陈实先没有动,“拍完了?” “拍完了。”他又坐回陈实旁边,把相机放在膝盖上。 “之前不是没少偷拍吗?” “你也知道那是偷拍!这次给你正经拍一张。” 林越低头看着手里那台相机,手指在机身边沿慢慢摸了一圈,“我一开始拍照,就是想留住东西。” 陈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 “小时候家里有一张全家福,是在照相馆拍的,背景是块蓝布,我爸我妈坐前面,我站后面,三个人都穿着最正式的衣服,谁也不笑,特别严肃。” 他顿了一下,“但我爸每年都把它拿出来,擦一遍,再放回去。他走以后,我翻出来看了很久。” 林越低着头,手指在那台相机的边沿停了一下,“后来我就想,要是能把那些留不住的东西都留下来就好了。比如山水,有些景色在城里见不到,只能靠相纸留住。” 林越偏过头看了陈实一眼,“后来拍得多了,发现真正留得住的,好像也不是景色,是一段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