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吸了口烟,“对,欠条。林场开给我们的,上面写着该发多少工资,盖个红章,让你拿着。但你拿着这东西去镇上买东西,谁要啊?去县城交孩子学费,人家认你的白条?”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茧和疤痕的手,“去年冬天砍了仨月,林场说木材卖出去就给钱。卖出去了一部分,给了一小半,剩下的打白条,到现在还欠我一千八百块。” 林越放下相机,“那你们平时开销怎么办?” “老婆在镇上给人帮厨,一个月挣个三百。孩子上学交不上学费,跟学校先欠着。柴火自己上山捡,菜园子里种点菜,油盐酱醋靠老婆那点工资。” 他把烟头在车斗边缘摁灭,扔了出去,“以前一个月能挣七八百的时候,日子也不算多好过,但至少不欠账,现在嘛……” 回到场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还没黑透,西边山脊上残着暗橘色的光,院子里那面褪了色的国旗纹丝不动地垂着, 林越在食堂扒了两口饭就先回了招待所,吴正良他们在后头跟张场长还在聊,隔着院子都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这次素材太扎实了”, 林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信号格还是空的,他起身去窗边,胳膊举着手机悬在半空,过了几秒,信号又跳出来了, 电话又拨通了,“妈和陈安怎么样?” “都挺好的,你不用操心,你那呢?拍得咋样?” “拍了不少。”林越说,“但心里不太得劲。” “这边林场不行了。”林越低下头,“来的路上看到一片山,去年砍的,整面坡都秃了,今天跟着工人上了二工段,还在伐木,七月天不该伐的,木头含水大,但是上面催着要完成指标。工人们干着活,脸上都挂着那种……” 林越停顿了一下,找词,“哎呀,反正就是那种知道干完这一趟可能就没下一趟了的样子。” “吴老师也说,这一期做了也就是做了,改变不了什么……” “林越。”陈实打断他,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带过吧,主要是凸显一下我们大摄影师的价值啊,毕竟也不能老围着石堰村转,顺便带一下整体的时代背景,哪都苦着呢 半个月后,东北之行结束了。 离开那天早晨起了薄雾,山间的雾气还没散透,张场长站在场部门口,挨个握手,握到林越的时候两只手一起攥上来, “林老师,这半个月辛苦了。爬了那么多山,晒脱一层皮。”他笑呵呵的,“等杂志出来了,一定寄一本给我,我好好收着。” “一定。”林越说。 吴正良已经把后备箱盖上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张场长,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 “麻烦啥!”张场长摆摆手,“你们北京来的大编辑大记者,能来咱这小地方,是咱的福气。以后……以后有空再来。” 旁边的办事员小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点东西,塞给吴正良,“吴老师,这是我们场长给你们准备的一点山货,榛子、木耳,不值啥钱。” 吴正良推了一下,张场长按住了他的手,“拿着拿着,回去给编辑部同事分分,咱这边没啥好东西,就是点土特产。” 卡车停在院子边上,老赵蹲在车斗里等着,他看见林越过来,从车斗里站起来,撑着车沿跳下来,走到林越面前, “林老师。”老赵叫了一声 林越站住了,“诶,赵师傅。” 老赵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雕,一只熊,巴掌大小,木头磨得光滑,是他用松木刻的,自己一锉一刀弄出来的。 “没啥好东西送你,我闲的时候刻的,听说你有个弟弟,你带回去让他放着玩。” “谢谢您,我弟弟肯定喜欢。”林越收下了, 正好,吴正良走过来,拍了拍林越的肩膀,“上车吧。” 车子拐过弯的时候,吴正良按了一下喇叭,长长的一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几秒才消散。 林越从后视镜里看见张场长还站在那里,然后就被拐角的山壁挡住了, 随行的记者在后座叹了口气,“就这么走了。” “还会再来的。”林越说。 回到北京,下了飞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跟东北林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随行的同事把电脑包甩到肩上,长长地呼了口气,“回来了。” 一行人回了杂志社,编辑部乱成一片,桌上堆着各地寄来的稿件和照片,墙上钉着地图和排版样稿,吴正良让行政通知开个会,下午三点,人都到齐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子坐了一圈,吴正良坐在一头,面前摊着笔记本和那叠林越冲洗好的样片。 除了东北这一行人,外加一个副主编姓李,戴着老花镜翻材料, “先说正事。”吴正良把样片推到桌子中间, “东北林场这趟,素材是够的。照片,采访笔记,加上老张那边给了一些林场历年产量报表,还有文件摘要。” 他看了周围一圈,“这个题材怎么上,大家聊聊。” 副主编李老师把老花镜往下一拉,从镜框上面看人,“这期主题定了?” “定了,就做林区转型。”吴正良说,“封面就用林越拍的照片。” 美术编辑小陆凑过去看了一眼样片,点点头,“有视觉冲击力,配上深色底色,标题压上去,效果应该不错。” 随行记者把笔记本翻开,“文字部分我理了一个大纲。五六十年代开始采伐,到八十年代高峰期,年产量两万方。然后是九十年代资源枯竭,天保工程试点,产量逐降。最后落到现在的困境:工人欠薪、年龄结构老化、林场转型没找到路子。” 林越接话,“我拍了不少作业场面的照片,工人拖原木、油锯手操作、集材道运输。可以跟文字配着走。” 会开了快两个小时。排版、配图、标题、篇幅——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两遍。 最后是吴正良拍板,“那就这样,周末前交初稿,林越把配图标好顺序,小陆下周一出样刊。时间紧,加把劲。”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续往外走,林越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吴正良,还在桌子边坐着, 林越折回去,把门带上了, “吴老师。” 吴正良抬头看他,“怎么了?” 林越在他对面坐下来,“想跟您说个事。” “说。” “您也知道,我家在西南那边,杂志社这边我不能常驻,我家里人都在那边,以后肯定还是以那边为根。” 吴正良没打断他,等他往下说, “但是我特别想继续给杂志社供稿。这次东北这趟,对我来说挺重要的。那种实地去拍、去接近人的方式,是我最想要的。以后再有这种选题,不管是西南山区、西北高原,还是别的地方,只要您信得过我,联系我就行。” “我可以不要稿费,免费来当劳动力。车费自己出都行。” 吴正良看着他,“你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们都是重视情义和血缘的人。” 他低头笑了一下,又抬起来看着林越, “我这是欠你们师徒俩的。行,以后有合适的选题,我第一个找你。工资照给,别说什么免费不免费的。你拍了片子,杂志社付钱,天经地义。” “谢谢吴老师。” 话落,吴正良已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忙完就回去吧,你对象还等着你回去呢吧。” 一周后,林越回了省城。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林越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装相机和胶卷的箱子,顺着人流出到达层, 一出来就看见陈实了,他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束花,一小把,用牛皮纸包着,红色的玫瑰,星星点点的白色满天星缀在旁边。 陈实看见林越,自然地接过行李,把花递过来,“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