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途中,倒闹了不少笑话。 先是船夫耳尖,听见我们聊着聊着,就把“赵公子”和“先生”忘了,成了陛下和太傅,很不知所措。 我过去找他说撑船返程的时,他张嘴呆愣半晌,又“你”了半晌,才哆哆嗦嗦问:“您真是……沈太傅?” 我想了想答:“嗯,你就当不是。” “等等,那太傅大人的学生,便是……” 船夫腿要软了,我忙搀一搀,递给他一锭金:“不必紧张,你正常返程。” 船夫缓好一会,终于战战兢兢地去撑竹竿。 靠岸下船,又遇上难题。 我带了个包裹,专门来装吾皇一路买的小玩意。之前逛玩时背在肩上,上船后搁于一角,结果这时才发现,那包裹已被划破。 一大堆小东西,只能用手抱着、用袖子兜着拿回去。 虽说不远处是有苏敛的影卫,可我也怕赵灼见到,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面节外生枝。便和吾皇各兜了一堆,慢慢挪步往回走。 只是,许是累着、许也的确湖上的风吹久了,我越走越乏。屋漏偏逢连夜雨,上台阶时,吾皇身上叮铃铃一阵响,还哗地一脚踩空,往前一摔。 我见状,即刻撒掉满手东西,眼疾手快将他扯住。幸而及时,没真摔着。他晃一晃就站稳了。 但我们手里的玩意,自也撒得到处都是。 我想俯下身检查吾皇腿脚有无磕碰,他却顷刻间满脸通红,挡开我:“唉你,别看!” 原来裳下露出一截撕裂的彩纱。 还连着两枚铃铛。 “刚我不小心……踩到里面的纱裙,才绊一跤。”赵灼支支吾吾。 我看看周围,笑得无奈:“陛下,这可真是乱七八糟了。” 赵灼拎住下裳角,以及轻纱和铃铛:“我、我去找个没人的屋缝,把里面这件拆掉。我们再看能不能用这件衣服把东西都包起来……反正都坏了。” 我扶下巴思索,悠悠说:“嗯,那这衣服起初设想的作用,与最后起的用处,真是天差地别。” 赵灼面颊更红,如入水的晚霞,一路烧到脖颈。他索性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恼:“反正你待在这等我,莫要乱走,别让我回来找不到。” 我莞尔:“陛下也别太远。以及最要紧的,别再给自己衣裳绊着。唉,臣就从没被自己绊到过。” 赵灼空出一只手,气鼓鼓往我脸上糊了一通,几步跑走了。 我目送他找了个没人屋缝,钻了进去。这才放心。不过也无须担忧,暗处总有影卫看着。 地上七零八落的东西,也不能就这么散着。 我蹲下身,一样一样地往袖中装。待吾皇回来,也能方便兜起。 有小扇子,香囊,泥人,以及,绣着并蒂莲的荷包。 先前我还嫌弃,这荷包难看得紧,一瞧就是吾皇为装作随和、买给我看的。 但终究是并蒂莲。它的寓意很好。 我将荷包捡起,让绣纹贴在手心。方才最开始,我们便是这样握着荷包,又牵着走。 等到他的生辰…… 我一边想着,一边站起,未料,眼前蓦地忽明忽暗起来。 我本以为只是体虚,这才起身时发昏,可有一股麻麻的凉意,不知几时种在体内的,这时如同生了根,疯狂往四肢百骸蔓延而去。不过几息之间,竟然—— 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但我听得到喊杀。 还有,利箭在很近的地方,划过的尖啸。 结束 我以为我是出了幻觉。 我竭力撑开眼皮,试图辨认眼前的情形。 视野仍然昏黑,只隐约人影晃动,影卫与便衣的刺客缠斗,湖岸百姓四处逃窜。刀光交错,铮鸣不绝,间或有刀剑刺入谁身体的闷声响起,紧接着又是什么重物落入水中的声响。 随即又一阵麻凉袭来,浸入骨髓,刺骨地寒。 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人好像倒在了地上,脸颊也冰凉,似乎贴上了地面的石头。整个身子都使不上劲,四肢的触觉都在远去,更不要说站起。 只能撑着仅存的意识,绷紧全身仅剩的气力,最后,保持住冷静,不停地想,以免那麻意往头顶上蔓延,彻底昏过去。 这情形,显然被下了药。 可被下药,在什么时候? 我前几日都留在宫中,但御膳房里,绝无人敢动这个心思。今日在宫外,也都用的寻常百姓的膳食,左右四方,人人都在吃。 之前不是,之后也不是。 所以,时间在之前与之后之间,我唯一碰过的未经查验的物事,只有一件。 ——出发前,吾皇上妆后、将自己最美的模样展现给我时,他唇上的口脂。 唇上的东西,不能不谨慎,口脂里大约只放了麻沸之药,控制着过几个时辰再发作。他自己先用过解药,就能对付我了。 那时他钻入我怀中,向我索吻,百般婉转。 我不知他从一开始便算好了一切。 如若没有苏敛,没有我也一开始,就做好的防备,和布置。 此时此刻,我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呼喊和刀剑声中,身边依稀来了个人。一只手臂急急穿过我腋下,将我架起。 虽然,我从未与他贴得这么近过,但我也知道是谁。毕竟我才和他意见相左,几乎算吵了一架,影卫之中也唯有他,扶人时会对自己的主子动作又急又粗,分明带着两分泄愤。 “放心,没有刺客能近身,都拦在远处,马上就收拾干净。”身畔苏敛的声音呼吸急促,“但你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自己能躲吗??刚刚有一支流矢差点——” 我竭力提气开口,说出的话,微弱到我自己都听不清:“我……早上,被下了药。应该是……麻药。” 苏敛僵了一僵,咬牙道:“方才他们开始动手时,有个影卫看见,一名乔装的内侍溜过去找你陛下了。然后,他们都在里面等刺杀的结果。” “……” 我合上眼:“苏敛,先扶我坐下吧,我……病好像犯了,肺腑胸腔里头,很难受。” 苏敛叹了口气,托着我身子挪开几步,再小心翼翼放下。这里是石阶,有矮墙,能够坐上一会。 药果然不重,我调息片刻,身上虽依然无力,好歹能听见声音、看得清东西。 我看清了苏敛。 他将我护在这处角落里,用自己的身体和手臂挡在我跟前,另一手横剑,面色紧绷,目光如鹰一般扫视四方。 如盾如弓。 四周的缠斗还在继续,湖岸游客早已跑得无影无踪。我着实没东西可看,便去看吾皇的方向。 望不到他,只看得见那处屋缝的出口。外面这样声势浩大的异常,他一步也不曾踏出。 此时此刻,他会在里面,想什么呢? 今天,他本来,在船上都答应我了。他说“好”,他伸出手来握住我的,耳根泛红,如同一个普通的、会害羞的少年。 那些……也都是假的吗? 眼昏和晕眩感仍旧不时袭来,我不知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但能感受到,药效在一点点褪去,对四周的感知逐渐清晰。耳边刀剑声渐渐稀落,呼喊声变成低低的传令。再往后这麻药终于不再反复,黄昏的天光刺入眼中,我看见,傍晚已至,天色金黄。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再试着撑地,勉强能撑住。 苏敛一直守在我身侧,没有走开。 “结束了?”我问。 苏敛回答:“差不多了。他们都在收尾绑人,马上押过来。” 我撑着矮墙慢慢站起,腿还有些发软,但已能稳住了。苏敛侧首看了我一眼,这次没有伸手来扶,大约是知道我不喜欢。 陆续有影卫前来汇报。 刺客共计四十六名,杀了二十八个,十二个服毒自尽。最后还剩六个,在服毒前抢下来了,羁押绑好,等候发落。另外,万幸影卫们训练有素、又早早盯住可疑之人,唯有两个影卫负伤,其余无碍。 四十六人。 我垂下眼:“陛下那边如何?” 一名影卫近前,半跪拱手:“回主子,陛下与中常侍张缪暂无动作,还没有出来。” 中常侍,是宫中与天子最亲近的内侍,是赵灼自己选来伺候左右的。我那时想,我总在外忙碌,他在宫中不能没有朋友。有我在,也不至于令宦官坐大。 这个人,竟不知何时起,已成为宫内外勾结的一环了。 我向苏敛一笑:“你的人精干,这么一会,就弄清了内廷中人的身份。” 影卫道:“是首领对主子上心,我只简单描述样貌,首领就认出了是谁。属下不敢居功。” 胸腔里,又涌上一阵闷痛,几乎压不住。 眼眶热得发烫。 我低头抵着喉咙咳嗽两声,把呛在指节上的粉红不动声色地抹了,向他们二人再笑:“今日有这一场,是我优柔寡断,倘若诸位兄弟们出现万一,我万死难辞其咎。苏敛,回去为大家每人发放百金,受伤的,再多五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