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敛定定凝我:“你别笑了……你笑得好难看。” 我摸了摸自己唇角:“……很难看?” 轻轻一抹,便已碰到颊边的湿意。 那估计,确实挺难看的。 该去沿着既定的谋划,收拾这场残局了。否则我便对不起这里所有人,更对不起自己。 “苏敛。”我平静说,“歹人行刺,陛下受惊,让人领车驾来,送陛下回宫。再叫上几个贴心的人,一道进宫好生看顾,别让陛下心惊难眠。” “然后,即刻将先前找到的那些证据移交廷尉,以假传圣旨之罪,严令查办。相关的所有人等,也一并出动,立即抄拿。本太傅只给三日期限,三日后的未央宫前殿朝会之前,我要看到结果。届时,凡未到朝的臣工,一律以谋反论处,绝不姑息。” 片刻后,几个影卫便领命分头去做。我还听见苏敛附加一句,记得传太医入太傅府,因为太傅身体有恙,已很久没有好好瞧过病。 我看了苏敛一眼。他没有看我,正低头归剑入鞘。 少顷,两名影卫却折回。 他们是去抓人的,此时此地要抓的前世 这晚,我不出所料地害了高热。 太医在我床边足足围了三圈,先后递上过三四碗浓黑苦涩的汤药。到了半夜,高热还是下不去,一个个便都战战兢兢。我甚至怀疑我这热下不去都是他们围的,汗都洒我药汁里了。 后半夜人才少些,我半睡半醒着,屋里只杵着两个太医。 因睡得不好,第二日早,骇人的高烧虽退,大家也都很疲惫了。 疲惫的守夜老太医跪在榻边,手指搭在我腕上,指腹发凉,微微地颤。 “太傅大人的身子……”他斟酌着开口,“您这一遭虽勉强度过,可积郁伤肺,劳损过度,又受了湖风,心血耗损极甚。所以,大人还请千万注意休息,至少要静养月余,期间不可操劳、不可忧思过重,否则——” 后半段他没说,垂首深叩。 我将这话捋了捋:“一月之内,不能看奏疏、烦国事,对吗?” 老太医闷着头,没否认。 我叹息:“这可难办,大玄不可没有主心骨,还是烦请太医为我开一个……” 床边苏敛的声音冷冷插过来:“知道,我会盯住不让他看。还有什么要注意?” 老太医抹两把额汗,瞄这边,瞄那边:“还有……太医院会开两服温补之药,早晚各两碗。这药重在调养太傅大人体内亏空,须连用两月。如此仔细,方有可能……将身子养回之前五分左右。” 他停片刻再小心补充:“还望太傅记得,此次用药万不可懒怠、不可间断了。” 老太医真是人精,说得够委婉。生怕将我与苏敛吓着,万一动怒丢了性命。 苏敛点点头:“也没问题,早晚两碗,便是太傅大人不想用,我也会记得按时给他灌下去。” 我:“……” 苏敛又问:“另外,我发觉太傅遇刺之时似有中毒,那毒可有碍?” 太医神色如常道:“下官已看过,非毒,只是一味麻药,已消解了。由于太傅大人体虚,这药发作的时间应比下药者预想的要早一两个时辰。却没别的影响了。” 苏敛颔首:“好。劳烦太医下去开方。” 老太医得了允准,虽不是我的允准,但对他而言苏敛的也差不多。他迅速告退,去吩咐煎药事宜。 苏敛也不再站着,往我榻尾一坐,剑往手臂里一抄,静静地瞧我。 我不太敢跟他对视,只能靠躺在枕上,稍稍别开眼神来表示自己很尴尬。 即使太医说得轻浅,我身子如今成什么样,我怎会不知。 初夏的日头里,身上捂了两层被,后脊却冷得刺骨。可即便如此,浑身反在出汗,汗水浸透了中衣,黏腻难捱。 我能闻见自己身上那股子病气。潮湿的、枯萎的,像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朽坏、衰败。 尴尬一会后,苏敛依旧盯我像只鹰一样,我只得干笑,将气氛略作缓解:“你看,我这样算不算活该?你盼着我生不如死,如今总算沾点边。” 苏敛别开目光:“没什么意思。” 我道:“那怎样才算让你满意的生不如死?你说一说。” 苏敛起身:“我出去一下。有话没跟太医讲完。” 我疑惑问:“什么?” “建议他把早晚各两碗改成三碗,再往你药里加点胆汁。” “……” 苏敛出门带着一阵风,将房门猛地一扣,合上。 屋里没人,我便下床,扶着柜架,悄悄往书案旁去。已经有三天的奏疏堆在这,竹简相叠,宛若一座小山。我原是打算将和赵灼的事解决,便来处置。 那些事已经安排下去了,廷尉在查、在抓人。可国事不等人,奏疏不会因为我病这一场便自己批完。 可这回,我跪坐在案前,却呆坐许久,都没法动手打开第一卷竹简。 竹简的系绳就在手边,明明只要轻轻一扯。 可我这里,好像只是将手指放到这书案上,就很疲惫了。 日头轮转,天色渐明。我看着窗棂透进的日光落在我手背上,又一寸一寸地变了位置。 很安静。 五年前,我还没有认识赵灼。那个时候,随慕容扬行军,我尚能跟军中将领学习骑射、大饮浊酒,酣畅痛快。 如今,我距而立之年都还有五载,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是不是……太不值了。 我忽然想,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被人押送回去,他会不会害怕。 此念头甫一冒出,我几乎在同一瞬间将它摁了下去,狠狠地,摁回深潭的潭底。 不能想。 我对自己说。不能想。 三日后的朝会,自会把我与他这一段做个了结。之后有什么,之后再说。 苏敛回来时,我还在对着竹简小山堆发愣。他看见我坐在书案前,脚步顿了一顿。 停片刻,苏敛走过来,把手里端的药碗往案上一放。放得恰巧没洒,再重些估计要翻。 我小声且没有中气地辩解:“我只是起身坐会儿,还没开始看。” 苏敛点头:“嗯,会找地方坐。” 我本就踌躇,他如此便我更不敢动笔,乖乖端过药碗,将这黑沉沉的药仔细端详。 苏敛道:“没胆汁,加了糖。你到底喝不喝?” 我道:“加了糖闻着都这么苦……” 苏敛把剑也咚地搁在案上。 我随即闷头豪饮,几大口就喝完。事实上甜根本压不住药,我几乎五官移位。 但苏敛并不打算放过我,他出去一趟,少顷,再端一碗回来,贴心道:“就这碗,没有第三份。下次要天黑以后。” 我被这通折磨完,苦不堪言,饮了一壶茶来漱口。 我在这涮舌头,苏敛坐在我对面用指节好整以暇地敲案几:“好了,你继续。还这么多奏疏呢,怎么不批,是不想批吗?” 我瞄了瞄他的神情。 苏敛一向懒得给我任何表情和眼神,今日却少有地说着话时,掀起一丝唇角。 我有点不明白,我差点被一箭射中时他慌成那样,现在看我在零星小事上吃瘪,他怎么就高兴了、解气了。 但既然他解气,我便也顺从地放低姿态,配合他:“你坐在这,我怎么敢。你往日只管影卫事宜的,今日算是趁人之危吗?” “嗯。”他应得坦坦荡荡,嘴角止不住地进一步上牵,“趁的就是你动不了。待会这些奏疏,我也一道搬出去。你就待在屋里和空帛书空竹简对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