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没有看清。 越想越寻求不到答案,越想越希望尽快找到他,去得到这个答案。 幸而一夜不长,没有等太久。 第二日晨起,因有四个侍从看着,种种洗涮连同吃饭喝药都快了数倍。我睁眼没到两刻,已被套上官服。 然我对镜自照,总觉得这官服不好,显得气势不足,有些泯然众人。便叫找几件亮丽的衣袍来,一件一件比试。 如此浪费半个时辰,最终挑了件朱红麟纹深衣。瞧来十分地像婚袍,最为亮丽。不戴官帽,只别玉簪,亮丽中还伴着一丝潇洒。 我几乎不曾打扮自己,我未见过,赵灼也未见过。今日特地如此,再佩一柄剑于腰间,想必朝会之上,便不可能由得他不在乎。 出府门时,苏敛瞅见,嘴唇欲言又止,眉头皱了又抖。 他大约是觉得我疯了,也许我也的确疯了。 我对他一笑,掀帘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胸腔里,闷痛又在绵长地涌上来。我忍耐片刻,将呼吸调匀,才努力压下这隐约的痛楚。 不久,就到了。 未央宫殿前百级石阶,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的两片,却寂静无声。扫见我至,还纷纷回头拱了拱手。然后,一个又一个地愣住,待我路过之后才窃窃私语。 无怪是说些“剑履上殿”、“不合规矩”的琐碎事,叫人懒得想搭理。 最上头的御座上,是吾皇赵灼。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眉眼,我只看得见他下颌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他对我,大约再无昔日清浅可爱的笑意了。 我敛裳跪下叩拜,向他行礼。 赵灼道:“太傅来得晚了些。三天里头只让朕待在宫中,不肯见朕,朕还以为太傅秘不发丧,早已毒发身亡。” 他在乎过我么? 原来答案,在我们重见的第一句便能听出来。从天黑想到天明,根本就不值得。 我持住一丝笑,再拜顿首:“谢陛下关怀。臣很好,让您挂念。” 赵灼似乎咬牙:“太傅今日想做什么,可以直言。毕竟朝会从来都是太傅主持,朕是否上座,不都可有可无。” 我道:“陛下折煞臣了。是陛下掌国未久,又十分年轻,臣才姑且辅政。臣,迟早是要还政于陛下的。至于今日为何一定要叨扰陛下,实在是因逆贼作乱,事关重大,臣不敢上瞒天听。” 赵灼笑了一声,指尖在龙椅上攥紧。 他对我是这样的态度,别无幻想可能。那只能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我再一次深叩:“陛下既无异议,臣开始了。” 这一拜后,我径直起身,吩咐廷尉直接将柴逸、司徒鸿等人押到殿前来。我说,天子眼下、群臣面前,正适合将这些逆贼嘴里没吐干净的东西,审个清清楚楚。 不多时,一串囚服着枷血淋淋的人被推上殿前。他们走过的石阶上,留下步步红痕。 “案情具体如何,我不多赘述,朝上列位想必都知道。”我步近,在几已无人样的柴逸跟前站定,“众臣人都在这,还请柴大人认一认,朝中还有谁,是你的同党?” 觉得这么干审毫无诚意,我又贴心补充:“大人若肯指出两个,你们几人,本太傅可只除首恶,不夷三族。” 下裳一抖,被他啐了口血。 柴逸盯我盯得目眦尽裂,还想近前,被侍卫眼疾手快死死摁住。另有侍卫迅速持剑挡在我身前,低声道:“此犯在狱中已受刑近疯,大人还请离远,当心污秽。” 我瞧瞧裳袍,一笑:“我穿一身红,颜色都晕在一起,倒看不出。” 不过为不被这垂死挣扎攀咬到,我还是尽量退开些。毕竟,我已无须再故意立于危墙之下,去试探谁的真心了。 柴逸脸被押在地上,咬牙切齿地寒笑:“沈世寻!沈贼!你一篡权奸佞,架空天子、把持朝纲、排除异己,你做得下这桩桩件件,也配用谋反定我的罪?!” 我静静道:“不是我想定柴大人的罪,国法如此而已。现下我只想知道衣带伪诏涉及的贼臣都有哪些,这是大人将功补过的机会,还望大人多为家人着想。” 柴逸青筋暴起,双目瞪得血红:“衣带诏?什么衣带诏?沈世寻,你若有真凭实据,早拿出来了!你没有!你只有一颗狼子野心,一副顺昌逆亡的做派!” 我掰着手指数昨夜看的证据:“衣带诏,乃中常侍亲口交待,之后的消息,也是他亲自负责传入传出。他不似柴大人你骨头硬,挨两棍便说了。所以衣带诏一定是有的,且涉及的朝臣,还很广呢。” 我忽然听见冕珠摇撞的轻响,便别回目光。 吾皇赵灼竟被惊得起了身,要下座来。可能是没预料到,他手底下有人会交待得这么快,还是他最亲近的那个。 我叹息:“柴大人,本太傅最后问你一次。衣带诏牵扯的朝臣,你招,还是不招?” 柴逸惨笑:“我说了,没有衣带诏,是我要杀你,与旁人无干!乱臣贼子,我失败了,但你也堵不住天下众口!” 我点了点头:“好。线索已断,既无法往下审,就把逆贼都带过来做个了结吧。来人,去请中贵人。” 很快,张缪也被拉过来,推到赵灼面前。比起一干人等,他身上要干净许多,还穿着当时在宫外那身衣服,一丝伤口也无。 见到吾皇,张缪恨不得即刻爬过去,然他但有动作,也照样和柴逸一般被侍卫按在原地。他只能徒劳胡乱地嘶喊着,陛下救我,您不是最宠奴婢的吗,求陛下救命,奴婢不想死。 赵灼的冕冠压得低,我还是无法看清,对此他是何神情。 但我瞧得见,他正身躯僵硬、手指攥得苍白,整个人在龙椅前半坐半立,摇摇欲坠的模样。 我抬袖,极尽恭敬地躬身拱手:“陛下,是臣无能。逆贼谋反一案,臣审不出更多的人了。目前已拿下的一干人犯皆在此,请陛下御口亲断,依国法裁决。” 我等候,但他久久杵着,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弹。 我便道:“陛下开不了口。容臣僭越,望陛下勿怪。” 又等候片刻,赵灼始终没有说话。我才开始下令。 柴逸、司马鸿等人立时斩首,家中成年男丁悉数择日斩首,女眷没充为奴。 中常侍张缪理应同罪,念其侍奉陛下之功,留全尸,赐牵机。 侍卫们立即行动起来,一批人堵住柴逸还在谩骂的嘴,押送其与司马鸿等人离去;一批人盯着屁滚尿流乱叫的张缪,派两个去取毒酒。 两丛鹌鹑似的群臣终于骚动起来,看样子快有人按捺不住。于是我再改口:“不必推出宫门去斩,百姓看不明白这个,带回来,就在陛阶上吧。正当让诸位大人看看,以儆效尤。” 果然,有人站出来了。 太常卿周荣出列,指我怒喝:“沈世寻!你胡乱审案、当庭杀人,这是什么道理?大玄律法,定罪须有三审六问,如今案情根本不明不白,你就要杀,一不合律,二不合礼,三不合人臣之道!你究竟是何居心?!” 另有一人跟道:“不仅如此,在天子面前见血,你可有一分将陛下放在眼里吗?!” “你沈世寻这般行事,和坐在龙椅上有何分别?!” 还有人哭喊:“陛下!您倒是说句话啊!今日沈太傅能当庭斩杀朝臣,明日便能——陛下啊……” 未过多久,一句接一句,唰啦啦地冒出七八个人。 若出这主意的苏敛愿意跟来,一起看着,怕是要笑出声了。 我向前踱出两步,笑道:“的确,这案子本查不下去了,可诸位大人自己出来为谋逆执言,想来皆有同党嫌疑。不是有很多话想跟本太傅说么?干脆大家都往廷尉一叙,到时候,本太傅一定亲临案堂去听。” 一干人等有人不惧,有人脸色发白。柴逸等人正被押在他们身边跪下,侍卫抽刀出鞘。想必只需少顷,血就能溅到他们身上。 正是最针锋相对、乱七八糟时,有人拽住我衣袖,我的身后,传来一声比落叶还轻的呼唤。 轻得仿佛时时刻刻,都要碎掉。 是他开口了。 “太傅。” 我回过身,依旧恭敬、饱含礼节地行揖:“陛下。” 我不知他何站得这么近的。可能是因我和这些朝臣你来我往,过于沉浸了。 该谨慎一些的。 面前,赵灼叫住了我,他几番张口,喉头滚动,却还是没说出一句话。 我继续等着吾皇下文。 最后一次提气,他像是在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然后,手便从我衣袖上松开了,滑了下去。 他整个人都滑了下去,甚至跪坐了下去。就这样双手交叠,合覆在地,对着我,埋下头。玄色的冕服铺展开来,天子的冕珠也委落在地上,他扯掉了自己全部的尊严。 “先生……学生求求你,放过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