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跪 我微微地,怔了一怔。 四周也骤然寂静。 “先生。”他仰起脸,又唤一声,“学生求你。” 离这样近,他的脸,我终于我可以看清。 苍白,消瘦,弯长的睫毛颤得厉害,眼底蒙着鲜红的雾,如同被一场烈雨浸了,淋得鲜血淋漓。 一时的寂静后,众臣沸腾。 阶下讨伐、叫骂、哭喊搅成一团,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奸臣当道”,有人扑通跪倒大喊“陛下不可”,有人被侍卫拦住还在拼命往前挣,场面极乱。 我回神,对他探下手,示意他可以扶着我起身。开口,比预想中要平静:“陛下请起,您是天子,不可跪臣。您这是在置臣于大逆不忠的境地,臣不敢领受。” 赵灼又仰头,眼中尽是期盼。简直跟我们在外逛玩那日,他路边瞧见某个小玩意,身上别无银两,望向我时,一样。 “我永远是先生的学生。先生不答应……学生便不起来。” 他贯是如此语气。过去听到耳中,我心头总会跟着疼一分。今日却不觉了。 我牵起笑:“陛下仿佛对臣依国法处置逆贼,颇有异议。或许是陛下也盼着臣死,只可惜臣终究没能殒命于刺客箭下,对吗?” 赵灼道:“我其实……没有。后面我……” 我依旧笑,抬手虚抹过唇尖:“陛下特意为臣抹的口脂,百花所作,真是很甜。” 赵灼低下了头。 下面嘈杂还在继续,呵斥、叫骂,行刑都已被迫中止。 我往下扫过一眼,静静道:“陛下年轻,易遭蛊惑,臣不得不为陛下肃清君侧。陛下与这些逆臣素有交情,今日才难免恻隐,但来日,陛下自会有新的、更可用的、更听话的臣子。待陛下能独当一面,届时臣必将还政,一身白衣任陛下处置,或杀或剐,凌迟车裂,臣绝无一字怨言。” 赵灼依旧无言,不过,眼底希冀的亮色黯淡下去了。 我敛裳,一膝一膝对他弯下,与他相跪。若我能从旁人那看,这定是个极好的场景,天子冕服,臣子赤衣,未央宫大殿前向彼此屈膝,玄色与大红交叠,仿佛比大婚拜天地都深情。 我将手指伸过摇晃轻响的冕珠,捧住他的脸侧,认真说:“以上,臣愿以性命许诺,偿还陛下今日折身。” 说罢,我松开了手,直起身来,随意对下头做了个手势。 众臣乱状已被侍卫收拾得差不多,侍卫见状,即刻清出空地,将柴逸等人重新按住,头压上高几级的陛阶。 赵灼目光极颤,不自觉地别过去,我抬起衣袖,替他一挡。 如此,能传入他耳中的唯有一声刀落,然后重来 大朝会在清晨,然直至傍晚,吾皇还没有醒。 起初我有些急,以为他也跟我一般染了什么病症。便让喊了退朝,将人打横抱起一路快步送回寝殿,叫太医来诊断。将人抱在怀里时,我发现,他比往日轻太多了。 但太医说,不是多么严重的症候。陛下不过是略略饿了肚子,加之至少有两日未曾合眼,又添心神激荡,才发了这一时之症。只需按时用膳就寝,将养两三日便无碍了。 我听得这个诊断,便皱了眉:“没吃东西?不睡觉?” 目光便扫向那些照料吾皇起居之人。 殿内侍从纷纷扑跪,却无人敢言。 我默默等候少顷,总算有一个膝行过来,拜了拜颤声道:“太傅大人,不是奴婢们怠慢,涉及陛下起居,奴婢怎敢!实在是陛下与您出游回来后,一口都不肯用啊!至于陛下不睡,奴婢们每晚都有如常伺候,但入不得帐,不晓得啊!” 他一个开口,其他侍从便纷纷附和。我听着辩解,牵起唇角,替赵灼将被掖紧:“你言语之中,仿佛在责怪陛下。你想说,是因陛下不够听话,所以你们伺候不好?” 那侍从脸色一白:“奴婢、奴婢不敢……” 我道:“张缪下场如何,想必你们都晓得。所以你们就敢揣测本太傅的意思,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对吗?” 这话落下去,殿内顿时炸开了。众侍从骇得连连跪叩,大呼不敢、恕罪。 我懒得再听,抬手试了试赵灼额上。 还好,不烫。 我松下些心神,放轻了声:“难怪陛下讲,宫中无知心之人,身边都是这样的见风使舵之辈,他还能与谁交心。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