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飞速涌入,半跪,请我吩咐。 我将殿中侍从数了一遍,八个。终究迁都未久,什么都拮据,宫人也选用得参差不齐。回头便先暂且从府中调八个人来使,起码听话。 我摆袖:“阉奴欺主,都拖出去杖杀。拖远一些,别打扰陛下清净。” 一干人等送走后,赵灼殿中便暂且无人了,只剩放在远处粗使的几个,没有靠近龙榻的资格。也无碍,他身边最近之处,有我留守照顾,足矣。 太医说,陛下未醒时,可先用蜂蜜水或糖水润着喉咙。我便让弄来一碗,将他扶坐在怀中,亲手一小勺一小勺地喂。他张不开口,进得慢,我亦不着急。磨上半个时辰,总也是喂完了。 太医还说,陛下这一睡,须补足两日亏空,定要安眠。于是殿中连根针落地的声响都无,我始终从背后搂着他,轻抚他。因为从前,他这样靠在我怀中都睡得很好。 但待到傍晚,天色暗下之时,我不得不要离开一会。 苏敛在殿门口等我。他按时带来了我早晚的苦药。 便轻轻将赵灼放回榻上,用软枕替了我的位置,多番调整,让他尽量靠得舒服些。 幸而他呼吸依旧清浅,分毫未见醒转。只是眉头时皱时舒,可能没有做什么好梦。 我看了他片刻,才下龙榻。 殿门外,苏敛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走出来,一只手里提着个瓷壶,壶嘴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我看你真是忘了,”他将瓷壶随手递前,板着脸色,“等一整天也不见出宫。府里我盯着熬的,趁热还能用。” 在他面前,我只好变回鹌鹑样,双手捧过来饮。本想一口闷掉,可饮到一半我实在齁不行,又推开:“怎么这么多?” 苏敛平静地推回:“两碗的量。还想多活几日就喝,不喝就当你不想活,我不介意现在杀你。” “……”我乖乖喝。 待倒过来也一滴不落,苏敛终于满意,将其接回,问:“几时回府?” 我回头望过一眼。 龙榻上,赵灼还在睡。软枕为他靠着,被子替他盖着,可我入不得他的梦,我不知他会不会惊醒,不知他一个人能否安眠。 他说他在宫里没有朋友。 “朝上的事你听说了吧?他情形不佳,我打算……留在宫中多住一段时日,陪陪他。我从前很少陪他。” 苏敛没有说话,他只是瞅着我,眼底许多思绪。 我怅了口气,退后两步,靠在门边。 “今早朝上,我做得实在过分。他的君王体面……可以说是被我践踏了个干净。待他醒来,怕会对我误会颇深,我得慢慢地哄,慢慢解释给他听。” 苏敛挑了一挑左边眉头,作为这句话的回复。 我比划着继续道:“还有,今日我才发觉,对他身边人、对他身边一切细微之处,我关注得太少,连他的宫人阳奉阴违都不晓得……长此以往,他怎么能不生怨。在宫里这段时日,正该多作补偿才是。” 苏敛抱起手臂:“嗯,还有理由吗?” 我挠挠头:“……暂时没了。” 苏敛道:“那你记得,你的药不能断,早晚各两碗,少一顿都不行。你既要住下,以后直接让太医院煎,省得我两头跑,跑着跑着又把哪一顿忘了。若不想你那陛下发觉,就自己起早睡晚,偷偷摸出来喝。” 我张口无言,愣住很久,半晌才点头。 苏敛眼神转向别处:“若发生意外,或什么时候想回府了……我留了个下属在附近藏着,随时传信给我。” 我答应:“好。” 苏敛径直转身,走了。 赵灼醒转,是在后半夜。 我知道他快醒了。他在梦里愈来愈难以安分,皱眉,抓挠,渗冷汗,手指将我衣袖攥得极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压着,喘不过气来。 我便抱着他、用自己整个身躯罩住他,去替他挡住梦里那些我看不见的东西。我把他的手捏进掌心里,尽力把自己那点可怜的温度渡过去,给他温暖和安定。 直到他惊开眼,瞳眸由模糊一点点凝得清晰。然后,定在了我脸上,又过片刻,猛地一缩。 他突然爆发出的挣扎十分激烈,激烈到整个人都在发抖,但没什么力气,我乱了一会,衣裳被他扯得乱七八糟,发冠也歪了,还是轻而易举将人箍在臂弯中了。 “陛下,”我不住地唤他,“赵灼,阿灼。” 我想安抚他。可他显然听不进去。见挣脱不开,便干脆低下头,一口咬在我小臂上。 这一口下嘴颇狠,犬齿又尖,顷刻间给我好一阵痛,怕是啃出了血。 我持住没动,由着他使力,由着他把他那腔说不清是恨是怨还是别的,狠狠地发泄在我身上。 他牙关几乎要扎进我骨里。 相持不知多久,赵灼剧烈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齿关,也仿佛总算松开少许。 我便开口:“陛下,解气了吗?” 他的回应却是即刻又来了股劲,又开始往我骨头深处啃。 我竭力耐住,一寸也不动。就这么看着大红的衣袖上,渐渐洇出一片更深的暗红。 “若咬断臣一条手臂,陛下便能解气,臣便能有一丝希望与您重圆嫌隙,那真是……特别划算的买卖了。” 赵灼这才慢慢地收起利齿,逐渐松开。但我看得出,他不是不想继续咬。 不过是实在提不起劲罢了。我能感受到,他才从梦魇中醒转的身躯晃得很,连坐的气力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醒过神的吾皇依旧要决绝地推开我。这次我松了手,没有强留。赵灼便倒进了床角,大口大口喘着气,就如此不肯让我再碰半寸。 他颤抖着笑起,笑得狰狞:“沈世寻,你这是要篡位,还是弑君?” 我道:“臣,没有这样想,从来没有。” 赵灼笑出了声:“当年慕容扬也说,进永都是为匡扶赵室呢。哦,连慕容扬都不曾当着我四哥的面,当庭斩杀过大臣。” 我试图坐近一些,伸出手去想碰他。 赵灼却身子一凛,迅速往旁边退开。退得太急,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一撞可不轻,饶是如此,他仍旧缩过去,尽最大可能的远离我。宁可自己缩在那冰冷的角落里,脊背痛得不住震颤,也不愿与我接触。 “你根本早知会有刺客,准备真是完好呀。”他眼中血红,苍白消瘦的脸上,还沾着一滴我的血,“我在你面前温声软语,装个白痴,装得那么恶心,不曾想在你眼中,根本就是个丑角。为这次一网打尽,你也跟我假模假样颇久了吧?” 怨毒的话语入心,幸而不痛。可能那地方太深,又撕裂淌血成习惯,早已感觉不到。 我说:“臣……对陛下,也从来没有作假。” 赵灼咬牙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赢了,沈世寻,你大获全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让我签禅让诏书还是直接宣布暴毙?” 我无言,只是看着他。同在一张榻上,我却觉得他有些远,缥缈得不真实。可他就在那里,浑身是伤,浑身是刺。 赵灼语气一转,悠悠嘲讽起来:“啊~或者,你觉得我在床上好用,觉得拔掉我羽翼,接着锁起来给你做娈宠,才最妙极?” “那你可想都不要想,国破君亡,我死了去见父皇和大哥,也要干干净净地去死。” 我几番张口,唇齿间才终于,说得出话:“……陛下对臣误解太深了。臣心所愿,唯求一个……能与陛下冰释前嫌,重新开始。” 赵灼愣了一下。 “陛下因诸多误会,以为臣有反心,要杀臣,这本是陛下亏欠了臣;而现在,臣也已反将陛下一军,还做下了一些让陛下难过的事。如今臣与陛下……可算两不相欠了。” 我顿片刻,一厢情愿地继续说下去,我怕停下来,这种天真的话就再也没有勇气出口:“既已互不亏欠,想必……只需将误会消解,臣跟陛下之间,便再无隔阂,不是吗?” 赵灼看我片刻,又笑起来。他撑在枕上笑得浑身发抖,泪水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淌。那笑声如刀,我听得出里头滚藏的,是深深的讽刺。 我又一次近前。这回他没再推开我,他由着我环过肩膀,紧紧拥住。 在我怀里,他的哭笑渐渐没了声息。他哭不动也笑不动了,他太累了。 我轻声喃喃,说给他听,说给我听:“今天开始还来得及。陛下,我们……一定还来得及的。” 渡吻 赵灼醒了,要尽快用一些膳食。 虽是半夜,我吩咐不久,御膳房的人就端来了。他们候在重重帷帐之外,我便下榻去,为吾皇接过。 一碗羊肉羹,几样小菜,一碟豆汤。闻来只有热气,没什么香味。 我掀帘进出,放在龙榻边的小案上。 先替他将小菜挑了几筷,缀进肉羹里,又拿勺子搅了搅。最后,我才双手捧碗,奉到他面前:“陛下,用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