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也有用,话音刚落,吾皇又猛颤了一颤,身子更攀烫两分。他唇尖咬得冒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偶尔漏出破碎的哼响,好像努力地在骂我。 这种模样,委实让人心疼。 我贴吻上去,堵住他溢出的血滴,以及那些细碎不成句的骂语。腥甜如糖,远胜蜜饯。 吾皇赵灼,横陈于案上,衣衫铺展开来,衬得他像精美盘碟所盛的糖糕,美不胜收。 “……臣本不想如此,可臣真的,很想与陛下重归于好。” “今日上午没有点心,陛下就是臣的点心,谢陛下垂怜。即便是假的……也先让臣尝尝吧。” 似和 赵灼一直在骂我。即使不成句,嗓音都几乎碎了,还在骂我。 直到没了力气,他开始偏过头去,选择不看我,不看自己。好像在任凭这荒唐的一切从他身上碾过去,权当不过是一场噩梦。 我见此,也并未欺他太久。虽则我想,彼此交融、床头耳畔,总能比先前那样更有效些;但从身到心,也要给他一个慢慢适应的过程。否则显得我为人过于禽兽,亦是不太妙的。 不久,叫来了水,叫来了浴桶。 我将吾皇抱入其中。他软软地靠在我胸口,身上还带着方才那场荒唐残留的余烫。 一道清洗时,他不折腾也不骂了,只乖乖靠在桶沿,耷拉着眼,由着我随意。 水珠沥过吾皇肩头,沿着微红的颜色往下淌,烛光映在水面,碎出一片一片的金。依旧如此绝美。 我在他眉间吻了吻,轻声:“陛下今日可不像往日作风……您从前怎么都不够,夜夜笙歌生龙活虎得很。这次才多久,是否装得太过了。” 赵灼半耷拉眼,睫上的亮珠颤了颤:“我早知落在你手里会有这么一天。五年都过来了,也并非忍不了继续喂狗。但沈世寻,”他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看我,“你羞辱我,还要嫌我不够配合么?” 我挽过他小臂,轻轻擦洗,水声流响:“臣只是想说,陛下从前不是如此。从前陛下靠在臣怀里……会笑,会闹,会说一些臣不知道能不能信、却很想信的话。以至于臣都有些分不清,过去的陛下和现在的陛下,哪一个才是真。” 想到这些我微微怅然,将他揽近,重新贴在我心口:“陛下能诚实地告诉臣么?” 这对我而言,是个怎么想都想不通的难题;但我未料,对吾皇而言,居然都不值得他多思索片刻。 赵灼仰面向我一笑,清甜如初:“当然是因为,一直都是假的。” 他攀住我,手臂环过我后颈。开口,呼吸拂过我耳侧,一字一句,亲昵无边。 “沈世寻,你还没想明白?我从来都只想利用你,一切都只为令你心甘情愿。当年我什么都没有,才出此下策,用身子来换你一颗心。我难道天生乐意委身事人?五年间,每一次与你行事,都让我犯呕。” 我愣了一愣。 说出这话,赵灼满意极了,他在我怀中换了个姿势,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好整以暇地靠在我肩上,等我回应。就跟他前日里故意摔碟子、看我爬在地上收拾残局时,一样高兴。 我叹了口气:“臣让陛下诚实,陛下却不肯。” 赵灼挑眉:“还不信?” 我凝着他,缓缓道:“廷尉昨日上密奏与臣,说他们查抄柴逸府中时,在犄角旮旯找出了一份密信帛书。里面写,陛下虽有先言,行动之时须看他指示下手,然时机稍纵即逝,陛下年轻,思虑未必周全,介时诸位同僚、义士当便宜抉择,不必非等陛下指令。” 赵灼在我怀中僵住了。 我放轻了声音:“原本此依据不算充足,臣也仅作猜测。但看陛下的反应,臣的猜测,或是八九不离十了,对么?” 赵灼依旧一动不动,然目光空空,已不在看我。 “……那日湖上,陛下是真的答应了。所以陛下急着拽我回去,因按您原有计划,麻药会在傍晚发作,而后柴大人的刺客出手。” 我环住他的肩膀,手臂收紧,一点一点地将人套进怀里,不肯让他再竖起荆棘,与我分离。 “的确,彼时若及时回宫,怎么都好解决,但陛下算漏了两件事——一为臣体质特殊,药性发作早了一个时辰;二为柴逸之流,并非全忠,他们想做的是借您之名除掉臣、给自己以出头之日,而非一言一行皆以陛下为上。” 怀中人的身子柔软了,像一缕绵,像我终于摘到了的,天上坠入人间的彩云。 “包括张缪。他本不该出现于宫外,却冒出来了。他第一时间做的也是找到陛下,拦住和劝说您,让您躲在里面,只等外头成事。” 赵灼蜷了蜷手指,抵在我胸口,不知道是要推开还是抓紧。 “当然,最后他们什么都没做成。这般擅自行动,还累得陛下费尽心力求情。”我就这样将一个一个人的意图细数出来,此刻有些想笑,又似乎想落泪,“领了陛下的衣带诏,做成一摊子蠢事,他们也配让陛下以天子之身跪臣。” 赵灼仍一字都未应我。可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我低下头,下巴抵在他湿漉漉的发顶,很轻地乞求:“陛下当日……真的是答应了,对吗?求您……点头,或答个是吧。” 赵灼别开目光:“事已至此,细究这个,能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的,陛下。”我缓缓说,忽然有些害怕,不知该怎么搂着他,“这说明您对臣,在某一时某一刻,还是存了一次恻隐之心……您对我,并不是那么想不死不休。” 水有一丝凉,我再度将他抱紧,给他温暖:“……我们可以重来的,陛下,我们试一试,可以吗?就当过去再无相欠,让臣从头开始,讨陛下的欢心吧。” 赵灼动了,他推开我手臂两寸,却也没有更多,就停在了那里。 “我已是孤家寡人,沈世寻,”他闷闷道,“改朝换代只在你一念之间了。” “陛下不是看了奏疏?尚书台察举官员那一卷。”我说,“起初尚书台递上来的,推荐的官员都姓沈;我革职了一个,便像样许多了,哪家子弟都有。便是柴家的,也有。” 赵灼微微一顿,眼神飘向更远处,不肯与我交集。 我道:“陛下,是您昨天翻看的第一本……臣知您要看,特意放在最上面。” 赵灼往水里一滑,没入水中,只露出鼻头往上。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迷蒙却安静,叫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稍后他才肯出来,声音更闷了:“还不是你来选,跟我有何干系。” 我拢过他的发,用桶边小案上的新帕,为他揉干:“陛下生辰的那一月,臣会让尚书台去办一场月旦评。届时,陛下出席,只由您裁决哪些可用、哪些不要,臣绝不作任何干涉。” 赵灼眨了一下眼睫,抖落几星亮意。 我缓缓地继续说下去:“选出来的,都会是陛下自己的新臣。他们将依靠您展露头角,一步步成为大玄的肱骨,臣相信,一定比柴逸之流更好用。便是……陛下要培养他们来对付臣,只要交锋在朝廷之上,臣都认了。” 水珠从他发梢落下,滑过我的手背。 殿内很静,不知道彼此缄默了多久。 赵灼伸出手,慢慢拧住了我肩膀的一小块肉,掐得极重。很痛,我没有吭声。 他一字字道:“你对天发誓。” 我目也不瞬:“皇天在上,后土在下,臣若有违誓,必天打雷劈,永不超生。” 拳拳都是真心,赵灼听罢却推了我一把:“什么天打雷劈,这也能作数?若有违誓,你折寿三十年,这才能算。” 我想了想:“……可臣觉得,诚意反不如天打雷劈了。”若只扣我三十年,算来还剩不少。 “沈世寻。”赵灼认真唤我的名,开口很轻。 我应:“臣在。陛下吩咐。” “水凉了……抱我出去。” 我愣一瞬,点头:“……好。” 我将他从水中捞起,用干燥的布巾裹住,抱出浴桶。他本就几乎定在一个少年模样上,如此便显得更小了,小到仿佛可以整个拢进掌心里。 我将他抱至偏殿的软榻,放进被褥之间,穿衣盖被,再加一层薄毯隔在肩上,接住尚且湿润的发。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侧,把后背对着我:“我累了,要休息。” 我抬起手想摸他,斟酌道:“但陛下,还没有用午膳。” “现在我就要小憩,不想按时用午膳。你还要像之前那样逼喂么?” 我放下了这只手,恭谨地收好:“不会。陛下的心意才是最大的。” “也不准再束缚我,让人跟着我。” “好。” 赵灼满意地点点身后:“我休息,你给我念那本游记,等念完,你想要的重新开始,我就给你答案。” 我莞尔颔首:“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