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竹简堆里找出那册游记的侵犯 到了雅殿,寻夜正拈着茶盏,在悠悠然品茶,刮沫转杯,玩的不亦乐乎,倒无一分着急模样。 我靠近躬礼,他抬眼笑道:“太傅好。” 我落坐:“国师大人,不知天象有何变化,以至于又要重新卜算国运?从前似乎没有这般频繁。” 寻夜仍在弄茶杯玩:“哦,前日朝上不是出了变故么?将这条算入,重新来测,能够更准……我这几天了解了些你们人间的茶礼,怪有意思的,客人一直这样撇沫子,似乎可以表达不高兴?” 听来不算着急。我松了口气:“国师稍待,我已派人准备。腾个方圆无人的殿院出来,要稍等一等。” 杯盘被摆弄得满是水渍,寻夜才终于放开,抬眸看向我:“不急。正好我想问太傅一件事情。” 我道:“国师但说无妨。” 寻夜偏身,支着脸侧:“太傅是否用过那份仙书了?觉得如何?” 我心头一紧:“仙书……尚只看了第一卷的少许,就放在府里了。” 寻夜目光微凝:“哦?太傅已浅浅用过,应体有所感吧?” 我拱手:“的确是玄妙之物。近几日太医替我诊脉,旧疾病情竟多有平缓。我有猜到,是仙书的原因。” “正是想着太傅的身子,我才将那物送与你的。”寻夜阖了阖眼,“仙物里头,能让凡人也用得了的可不多。可太傅既知其可通阴阳、续命格,为何束之高阁?” 我垂眸道:“我身为大玄太傅,为陛下协理朝政,身携凡务无数。仙凡有别,若我用之不慎,恐扰天纲,反损国本。” 他轻笑一声:“诚然有这回事,但那仙书我既然给了你,就是你能用的,无须自忧呀。” 我想了想还是道:“阅看仙书时……我似乎入梦,陷入迷惘,看见了一位两百年前书生的记忆,还与国师您有关。此事太过奇特,我才不敢再用。” 寻夜道:“确实如此。这是因将仙力施与凡人时,必得有一些承载之物,我便选了一段记忆搭上去。太傅不必在意,当看着玩就是。” 我有些无言。说记忆中毫无问题,我是决计不信的,他是仙人,我验证不了罢了。 “身体要紧。”寻夜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既住在宫中,也带进宫时不时看看吧。目下太傅大人身上这点仙力,怕只足以撑住下回病情进展呢……还是让人担忧。” 我让了让手:“我并无脱凡入道之想,依靠仙力绝非长久之策。近日太医查检,我身子已暂且稳住,便足够。多谢国师好意。” 寻夜放下杯盏,叹气:“喝完就没有浮沫可撇了。唉。” 我让给他添茶,又陪寻夜坐了片刻,内侍来报,东边一处空殿及其院落已布置完好,太傅大人与国师大人随时可往。我想着尽快卜完,好回去顾着赵灼,便道:“国师大人,事不宜迟,不若现在就开始吧。” 寻夜还拈着茶盖在那玩沫子,虚起目光:“太傅急什么,尚需半个时辰,才到此次卜卦的吉时。” 我道:“之前似乎没有这样的说法。” 他说:“此次就有了。” “……” 寻夜瞅着我:“午时已过三刻,太傅仿佛还未用膳?腹有虚饿。” 我点头:“的确。方才陛下小憩,我在旁陪侍。本是打算等陛下醒转,与他一道用膳的。” 寻夜缓缓摇首:“这可不行。太傅大人若要承载那些窥见的天机,体肤五感应尽量保持最佳。趁这半个时辰,快些将午膳用了吧,也不算空耗了。” “不可。”我轻声婉拒,“衣带诏之事后,陛下心情不佳,我若不与他一起用膳,只怕……他会生气。” 寻夜一挑眉:“这都要生气?” 他得冲我摔碟砸碗、看我给他做最低等的侍从收拾残局,才肯好好用一顿饭。日日如此。 即便今日勉强对我态度和缓,若我不作维持,只怕容易前功尽弃了。 我叹息:“是。龙颜圣怒。” 寻夜神色如常,语气却不容商榷:“太傅大人,还是遣人去与陛下说明罢。天象有变,重新卜测事关重大,误不得吉时。” 我略略斟酌:“……或许并不急在今日,另选一日可否?” 寻夜抬手扶了扶额角:“大人这是不信我呢。过去一年,我为大玄占卜多次,朝中顺应天机颁行政令,可有一回出了纰漏?我又可曾索要过一回供奉?历朝历代,怕也寻不着我这般真金白银、不求回报的国师了。” 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先是传膳,又派两个内侍知晓寻夜占卜之事,回去侍奉在赵灼左右,好替我及时说明。 用完膳后,我与寻夜随人引路,往那占卜之殿去。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停,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 我不知吾皇此刻情形如何。是尚在睡梦之中,还是在用膳,还是在发呆,还是在翻那本游记,等我回来。 但愿他不要担心。 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迈入门槛。 “国师这边请。”我侧身引手。 殿内别无他物,只留了一案两座。寻夜从容入座,化出龟壳、铜钱等物撒在案上。 他也往御书房的方向瞟了一眼:“太傅似乎很怕陛下生气,按理不当如此。太傅才是摄政之人,刚清缴了一批逆党,朝野无不为此震慑。便是他生气,又能怎的?” 我垂眸落座:“非是怕……是不想他再难过了。” 寻夜嘴角微微一牵,不再多言,低头施法,整理起占卜用的仙物。 待他理好,我接过两枚铜钱,端握于手中。寻夜也开始轻声念读他的经文。 虽依然是这八百字,然不知为何,总觉得今日比往常更缓慢些。我静候颇久,也未等到他命我开始掷铜钱。 心急之下,我不由手颤,一枚铜币漏出来,掉在龟壳上。 寻夜念祷止住,那样瞅着我,叹了口气。 “阵法被破坏了。”他将铜钱拣回我掌中,“太傅,今日怎么半点都不专心。” 我低声:“我挂念陛下。我想这个时辰,他该醒了,或是正在四处找我。” 寻夜道:“太傅不是派了人前往与陛下说明?卜国运是大事,想来他也不会抵触。” 我轻轻摇首:“……不知道。” 晓得是大事,和会否之后生气,并不冲突。寻夜借天象测国运时从未说过吾皇好话,赵灼该觉得,我又在人后和别人嚼他的舌根。 寻夜浅浅一笑:“太傅真是深情。我须重念经文了,若太傅想尽早回去与陛下相聚,望这次拿稳。” 我无奈应:“是我耽误了国师的工夫。一定。” 好半晌,寻夜终于念完,又开始由我投掷铜钱,向上天求取九次一正一反的吉象。这又是一件十分看运气,甚至看寻夜心情的事。 反正我不觉得,期间好几次吉象将出、其中一枚铜币却忽然倒去另一侧,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半个时辰后,才掷到最后一次。然而这次,铜钱掷了九回都没投出大吉来。那铜板宁可立着,也不肯倒下去,为我得个一正一反。 我沉浸此事得深,正要拿过继续,手背忽然被一片柔软覆住了。 是寻夜的手。 他不知何时转到这一侧来的,手不轻不重地捏在我指节上,力道恰好让我抽不回来,也挣不开。触感不同于凡人,犹如玉石,在我手背上拢起一层微微发痒的温凉。 “太傅大人,九次已到上限了。”他声音极轻柔,甚至可称悠扬,“阵法已满,难再维系。若要接着卜,我须借你的手,暂时承接天道,重新画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