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掀起帘帐,走出。 我出去时,内侍们也赶忙行动,端着铜盆、巾帕、衣袍、早膳等蜂拥而入,进去伺候了。他们齐刷刷低着头,发出的唯有脚步。 枉然 六十里路的前半段,我与赵灼并坐在车里,彼此没有话聊。便是我有意给他递一递茶盏零嘴,他也别过头去,闭目不理。 我自也无言。毕竟,我只要他的人跟我出去,并无所谓他心里头在想什么。 但待到下午,最后小半截上山的路途,赵灼开始不再安分。 频频更衣、车晃想吐,走两步便强令休息,否则就把刚吃的零嘴吐我身上,往软枕上一靠闭眼,概不负责。 幸而后头赵灼也被晃累,造作不动了。半夜时分,我们终于行至这处山宅。 车帘一掀,涌进凉浸浸的山风草木香。 赵灼蜷在角落里,觉到风,皱眉头,瑟缩了一下,拽了一拽被晃得松散的领口。他整个人看上去又倦又狼狈,浑身写着不情愿。山上有些冷的,他这身薄衫是少了。 却无妨,总归也冻不死。 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径直将他从车上拽下。赵灼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立稳,低头整衣,声音缓缓:“太傅又等不及了吗?如此不可耐,早上何不继续。”思及什么,反掀了掀唇角,“那时我说一个滚字,又挡不住。你用点强,兴许我便欲拒还迎了。” 我叹口气,抬起手,掐过他的下巴掰过来,就着下弦残月那点薄薄的光,细细一番端详。 我说:“陛下累得抬眼都没力气,的确不若早上好看。不过,多累一累,倒很适合您,免得您整日无所事事,然后去给臣无事生非。” 赵灼刚收敛神色,听了这话,便再刻意溢出一个疲惫的浅笑,眉眼弯弯,眼底却凉。 他仍是不肯认输的。 我恭谨平静:“臣的别府已备好晚膳,请陛下屈尊品尝。” 赵灼幽幽:“先生真是讲究,给我留这么大体面。” 我道:“此话何解。” 赵灼笑意更深:“为了避人,不仅不在宫中处置,还走这么远。就是不知先生这菜里的毒,是鸩毒还是牵机药,是否够纯粹,能否在朕胃里发作快些。” 我懒得再理会,放开他下巴,径直走了。 进屋,晚膳早已摆好,如我先前安排,菜色不多,四碟素色一碗清汤。 考虑到赵灼觉得我下毒,我也就不等他,直接坐下动筷。但赵灼委实磨蹭,他被侍从督促着挪尊步过来时,已是一刻钟后,我都扫大半了。 赵灼瞅着这席,僵硬地坐下,提起筷却不知从何下手。我夹了一筷青菜放进他碗里,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看了片刻,把筷子放下。 “就这些?”他问。 我答:“都是臣自家种的牵机药。山路陡峭,许多东西不好运上来,陛下担待。” 赵灼才勉强一尝。又搁下了。 “不好吃。沈世寻,你宅里的厨子就这个水准?” 我挑着显然过量的姜丝:“臣这宅子平日不专设伺候主家的厨子,若有需要,都自己带。但这次臣没带。” 赵灼哼声:“朕吃不惯。” 我说:“所以臣的打算是,明日开始,一日三餐,我们就自己做。” 赵灼抬头,眉心微皱:“什么意思?” “陛下该修身养性了。”我端起碗,喝了口汤,颇咸,“臣近日想起,之前曾与陛下同处庖厨,分工协作,觉得这法子很好。费时间,花精力,弄得不佳便自己受罪,能让陛下不得不静下心好好做,不容易有功工去想别的事。” 赵灼笑,凑近前对我眨眼:“太傅原是怀念这个。你忘啦,同处庖厨都是假的。是朕手上实在没有弄到鹤顶红,才未能在当时给太傅下毒。太傅莫非又有与朕修好的心思?是背后的伤好彻底,不疼了吗?” 我嗯了一声,不想与他辩解:“陛下讲得对,陛下讲得好。但再不吃饭,您今晚就准备饿肚子罢。” 赵灼盯着我看了几息,似疑惑,也似有审视。 然后他便低下头,重新起筷,把那剩下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很用力,不知在跟谁较劲。 吃完,他起身,径直走到不远榻边,大字一躺,占满整张床。 “来人,”他闭眼,声音懒懒,“给朕洗漱换衣。” 有侍从应声进来,我扫一眼,他们即刻站住,个个屏息噤声,没理会赵灼,顺着我眼神去收拣碗筷。 我起身:“臣未带宫人,旁人没有资格伺候。臣来贴身服侍陛下。” 赵灼点点下巴,骄傲地同意了。 于是我去到他身侧,一道脱靴,上了床榻。 而后抬脚,将他从榻上蹬了下去。 力道算轻,刚好够他滚下床沿,掉在地上,一声闷响。 我居高临下平静道:“还请陛下现在去备早膳的食材。明天臣要掌勺。今晚不备的话,明早陛下就没得吃了。明日上午要备午膳的,下午要备晚膳的,陛下也切莫忘记。” 赵灼愣了一瞬,他猛地坐直,咬牙切齿:“沈、世、寻。” 我扯过薄被,覆在自己膝上,假装这就要休息:“陛下晚忙,臣早起,很合理的安排,谁都没亏,不是么。” “忘八端,”赵灼啐出一口,“你找死。你怎么事这么多,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去死。” 我不理,朝门外唤一声:“来人。”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半跪在地。 “请陛下去厨房。”我说,“一定要看着他准备。我已指定早膳要吃八个菜,陛下备的食材,少一样都不行。” 侍卫围到赵灼身边,一个给他找鞋,另一个向门外给他做邀请的手势。 赵灼气恨地横我一眼,爬起。 过片刻,砰的一声响,人风风火火地出去,门合上了。 烛火跳了两跳,殿内安静下来。我起身坐在榻沿,看着那扇合上的门,不知多久。 我其实自己都有些想不明白,我一定要把他带到这山里来,是为个什么。 要控制住他,隔绝消息,抓人,明明关在府里就可以了。太傅府高墙深院,他插翅也飞不出去,锁起来便也传不出信。可我偏要折腾这六十里路,把他带到这不着前后的地方,还莫名其妙迫着他跟我一同做饭。提出这主意时,一丝犹豫也无,连苏敛的顾虑都不去管。 ……真是莫名极了。 我居然是,在下意识想和他多有一丝希望。 想在这山里,没有陛下和太傅,只有柴米油盐。 哪怕仅有三天。 未曾料,一晚上都没有过完。 窗外忽然明亮许多,映入橙红的光。不久,刺鼻的味也钻了进来,像是浓烟。 我感觉不对,刚到门口,一个侍从迅速冲入,向我跪礼,哆哆嗦嗦地交待情况。 厨房着火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腿已迈出去了。外面都是端盆送水乱七八糟的侍从,我路上跑得太快,跌了一跌,脚踝仿佛有些崴到,但扶住墙没停多久,还是继续赶路。 我冲进那处庖厨小院时,火正在烧,夜空被映得通红。浓烟滚滚,四处呛得人睁不开眼。 赵灼就站在院子中间。 他正抄着手,看着那片火,笑得前仰后合。他的脸上都映着光,笑得那么用力,声音尖锐无比,笑到弯了腰,满目流泪。 我站住了。 我本还担心他一人在厨室中,遇到了什么危险,才闹成这般。我甚至一路手都在颤,怕他没能逃出来。但现在看赵灼这情形,为什么会有的这场火,原因已很明显。 “太傅别紧张,”他见我至,略略敛下神色,但声嗓子笑得都哑了,“朕就是备菜的手艺不精,一不小心烧了厨房而已。这山里夜凉,生火正巧取暖嘛。还提神呢。” 我静静步过去,到他面前站定。 他仰起头看我,有恃无恐般地得意:“厨房没了,明天早上没饭吃啦。朕饿肚子,沈太傅也饿肚子。”他顿了顿,嘴角复又弯起,“公平吧?” 我看着他的双眼。火光太盛,他的眼底也是簇亮,我什么情绪都瞧不清。 “嗯,”我说,“公平。” 赵灼悠悠然叹息:“可人是血肉,不是木头,不能一直饿。沈太傅,这个地方烧成这样,咱们不能待了。早早回洛都去吧,最好今晚就走,否则我真怕饿着太傅呢。” 我再抬手。 赵灼睫毛一颤,下意识缩紧了肩膀,闭上双眼。 我打过他,那次扇得颇重,所以他惹了我,这种动作他就会怕,会下意识地等一巴掌落下来。 可这次我没想这样。我其实只是想抚摸一下他的颚边。用最亲昵、温柔的动作,以此作为最后的眷恋。 我看着他偏过去的脸,他的脖颈苍白,微微颤抖。少顷,我将手放下了。 “臣答应陛下,三日之后,与陛下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