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了一会,没有等到该来的东西,只等来这句,便慢慢地转回脸,睁开双眼。 我垂首道:“臣说是三天,便就只有三天,绝不作假。不过现在,臣想请陛下随臣借一步说话。” 我脚还泛疼,怕又摔,不想再走那么远。于是在旁侧没着火的屋子里随便选一个,就带着赵灼进去了。让外面退开,任何人休得耳闻。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光。 赵灼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看,转回头来:“想说什么?还特意找个没人的地方。” 我恭谨道:“臣欲与陛下谈朝局。” 赵灼笑了一声:“这倒稀奇。” 他在案前一处蒲团坐下:“太傅要谈朝局,可朝局不是太傅一人说了算吗,哪一次需要与我谈呢。” 我在他对面落坐,依然低眉顺目,缓缓道:“臣今日想认真地与陛下谈谈,您将来以怎样的方式退位,比较合适。” 无情 赵灼唇角僵住了。 彼此默过许久,我平静地继续道:“我们沈家,从一个边陲小城起步,披肝沥胆才走到这里。陛下既已失德,我们就不会止步于此。今后,还是要继续往上爬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终于勉强挤出几个字眼:“……沈世寻,你什么意思?是……时至今日,你总算,不打算再跟我装模作样了,对吗?” 我道:“陛下如此理解,也可以。在臣把陛下支出来的时候,洛都那边已经在动手。陛下那些最后的暗线,这三日便会被扫尽。一个不留。” 赵灼呼吸滞了一瞬。他倏地低下头,我瞧不清他的神色,但我能瞧见他搁在膝上的手,一瞬间死死攥紧,捏得青白。 “之后,陛下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垂眸轻声,“从前国师卜算国运,说天象早已数次示意赵氏式微,紫微易主。陛下,你看,如今你已没有任何与臣争皇位的可能,和资格了。” 依然是一派寂静。 我本以为以他的性子,会骂我、发疯、摔东西,但他还是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反应。但我晓得他不可能认命,兴许也和曾经一样,正姑且蛰伏,脑子里在努力新想千万种办法,去要我的命。 我别过头,看向透下月光的窗:“其实,臣过去从没有过此种打算。忝受陛下一声先生,臣,一直在试图辅佐陛下,教导陛下。陛下你应该,也是看在眼里的。” 又静默良久,余光里,赵灼依然毫无动静。 我继续道:“大玄方定未久,百废待兴。臣始终想的是,为陛下奠好重建的根基,把最难的事都做完,再还政于您。为了这个目标,臣每一天都在努力。尽管陛下因旧事心有阴霾,臣也……从不曾放弃过。” 我怅了口气,说了句大约我对他讲过的、最重的话:“可这些时日,臣才想明白,臣过去一切筹谋,陛下根本不配。” 赵灼仿佛有笑:“沈世寻,你怎么有脸把自己说这么好听。这几年各取所需的买卖,到头来,你什么都有了,竟反显得你受委屈,迫不得已了。” 我一时无言。他对我毫无信任,这个话头上,即使我把自己心肝脾肺剖出来辩解、彼此扯上一百来天,只要他不信我,都照样无用。 我亦没有这个兴趣去跟他扯。 我坐近些继续道:“陛下不配,大玄却不能不安定。天下,能者居之,贤者居之,兵强马壮者居之。赵氏已无后人,而臣尚有许多族人,似乎要比陛下稳固一些。陛下已经这样认为臣,那这龙椅……臣若不真去想,岂非名不副实。” 我微微摩挲指尖,伸出手,轻轻托起赵灼脸侧。 “陛下,成王败寇了。您现在,能想清楚自己该是什么位置吗?” 把他下巴强行捏起来,这次我总算能看清,他眼底里是何种神色。 什么神色都没有,空空然的两个漆黑瞳眸,仿佛落了灰。月光太浅,里面连我的脸都倒映不出。 赵灼愣住不知多久,忽然掀出一个极为清淡的笑。顿住一会,又笑:“我知道……这点时局,我早就明白了。” 赵灼抬起头,下颌脱开我手指。他的双眼终于映进了光,明亮许多,里面有什么润泽的东西似要滚落,还是被他忍住,倔强地悬着。 “所以,你打算跟我谈什么?”赵灼开口,“太傅,直说便是。” “臣与陛下,还是有些情意的。”他发鬓微乱,我替他抚过,“臣也的确是借了陛下的正统,才能走到今日。看在这两点上,只要陛下肯配合、听话,臣和臣的家族,最后依然会给陛下留一处封地、一个王侯之位,令您安乐度日,永续赵氏香火。” 赵灼望了望我,貌似轻易地应下,点头:“嗯……这条件委实丰厚,值得朕仔细想上一想……” 我便见他一面“想”,一面伸出手去,不动声色摸向自己的发顶。指尖触到玉簪,微微发抖,又顺着簪身慢慢地摸到簪头。 我道:“臣劝陛下,还是莫动殉社稷的念头。臣给您用的簪子您也清楚,半点都不锋利。” 赵灼抽一口气,一把捏紧,没拔,也没有放开。 我便抬手托住他手背,指尖挤进指缝之中,缓缓帮着他分开。 “而且,臣此次肃清,也不过是将逆党抓进牢里放着。臣已吩咐,能不见血,就不见血。但陛下若死,那些相信您的人没了念想,就会随着陛下一起,在臣安排下以身相殉。他们便再也无将来和您一同去封地安居的可能了。” 我握得紧,赵灼怎么都碰不到簪子,闭目,终于沙哑开口:“……你要我怎么做?” 我唤来了苏敛此行安排给我的贴身影卫。是苏敛最信任的副手,叫做十方的。 我在府里没事时写了一样东西,路上便藏在十方身上。我先前交待,此物未必会用上,但一定不能丢。哪怕最后不用了烧成灰,也要本太傅自己扔进火盆里。 是一份为赵灼写的,禅位诏书。 黄绸包裹的帛书展开,赵灼看着看着,就笑了:“沈太傅绸缪得真充分,文章都已给朕拟好,只等朕盖玺签名。” 我谦卑地磨着朱砂墨:“玉玺臣回去自己会加盖,陛下只需题下名字。”朱笔蘸好,我递前,“陛下请。” 赵灼不接,目光将诏书上下又扫一遍,指其中一处空缺:“禅位给谁,为何仅记为沈?这似乎还少两个字。世寻。要我添上么?” 我道:“臣尚未想好,臣是自己当,还是让臣的子侄来当,须届时再看情况。不过这是我族内事,应该和陛下无关。” 赵灼笑接朱笔,再未犹豫,轻轻题下。 “是与我无关。然过去乱时,伪皇帝一批一批换,臣下噬主的例子可屡见不鲜。朕毕竟与太傅多年亲如夫妻,还是提醒一下,太傅将来别落得如此下场。” 他写完晾了片刻,十方近前,将诏书卷起,重新装敛入竹筒,收好。 十方离去,这里便重新安宁下来。外面噼里啪啦的火声亦渐渐变轻。 我起身退后两步,双手交叠,躬身,行下一礼。 “臣,谢陛下。”我说,“想必今后,臣与陛下之间算作彼此说开,再无嫌隙了。” 赵灼没有看我,他过去好一会,才想起将朱笔放回砚上。 “我们什么时候回宫?” 我答:“三日之后。” “那明天早上,”他的声音更轻,“吃什么呢?” 我说:“没有厨房,搭个灶台,下面的人也能做饭。” “谁做?” “臣带的人里面,其实有府上的厨子。”我叹息,“陛下太累,回寝屋休息吧。” 赵灼并未理会我,径直往案上一靠,趴着便算。 我试着拽他,却难以挪动。我只得坐到了他身侧,将自己的外袍解下,细细搭在他的肩上。 “臣从没想过,会与陛下走到今日地步。”我说,“臣一直都是……很喜欢您的。” “可是,”我听见赵灼闷闷地答,“我想要你消失,你却不肯为我去死。” “……” “……骗子。” 于是彼此再也无言。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绵长,融进无边的夜色里。 这种姿态只能用来小憩,多半是很难睡着的。但想来,他许是觉得,自己也已不需要再醒着了。 他好像就这么把所有力气都用完了。 之后这三日,过得难以想象地平静。我们再没有闹什么。 第一日他待在府中,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午后吃了些东西,又接着打盹,什么事也没做。我不催他,由着他。 第二日他起得还是晚,却忽然说想出去逛逛。我便带他上山摸笋。两个人都不怎么会,胡乱拔了一通,弄得满手是泥。他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可到底还是伸手拔了。晚膳上炒青笋尖,也进得香。 晚间他睡得不好,有梦魇,抢毯被。这屋里没有多的,我又怕出去叫人惊醒了他,便和衣将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