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这就是原因。若非要紧,这样简简单单一丝常识,绝不会如此强调。实际也可见,他不敢伤我,连违背我意愿都极是小心。才只能一点一点地试探、算计,慢慢把沈世寻抢走。”他往前倾身,攥紧长剑,手指苍白,掌心泛汗,“所以我要用这样东西,对付他。” 苏敛道:“陛下一定要与臣商议此事,解释这样多,是为了……?” 赵灼字字平静,像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因为出发前,我想把遗诏留给你。” 苏敛顿时哑然。 而一旁十方,更是目瞪,张着嘴,吓得傻了。 赵灼紧绷的声音渐渐柔下:“赵氏除我已无后人,江山归属,姓不了赵。兵权在你那,如我不能回来,你拿着它……交给沈家吧。” 苏敛静默良久,深作几次呼吸,闭目看向了别处:“陛下,立储绝不可如此草率。您欲行之事,若有……这么危险,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赵灼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如今赵氏国祚本就为强续,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他给我的。没有他,我也不存在今日。我的今后,也再无价值。”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他的指腹上,还留着一道誊抄仙简留下的墨痕。 “不从长计议。快没有时间了……再拖,沈世寻就会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一丝痕迹都没有了。” 婚红 这一早,屋内人影攒动,我还没醒神,便已觉到热闹。我甚至颇长一段时间,躺在满是红喜的床帐内,身下硌着许多桂圆红枣,却不知外面在做什么。 花费许久,才渐渐找回神识,才意识到,今日是初七。 自那日与虞不复相峙后,我仿佛总在意识混沌在浮沉,起居如行尸走肉一般,少有清醒。略醒恍惚时,也总觉得自己是柳夜疏,当这是我与不复四十年间,观里寻常的一个上午或下午。 但总是不过半个时辰,便彻底恍过来了。有一回,还又重重扇了虞不复一巴掌。 那次他捂了捂脸侧,笑一下,又笑:“你记忆里,除却我的夜疏,什么都没有,都能这样倔吗?非逼我回修仙界后将你贴满符咒、炼成傀儡,只能放床榻上把玩,你才高兴?” 我道:“随你。我既什么都没有,便并无可以失去的。” 虞不复抬手,在自己抹过脸上掌印的手心里吻了一吻,仿若这样,就是一次缠绵。 “我怎么舍得那样对待夜疏……”他用这只手伸来,缓缓覆住我的双眼,“夜疏这回也醒得不好,还是继续睡着。天长日久,我们慢慢来……你总会懂事。” 凉意浸透全身,我便又被拉进了混沌。 现在,初七,虞不复说的大婚之日。 我躺在帐内,目光穿过半透的纱幔,看着外面人影来去。无意出声,也不想动。 有人捧着红绸,有人端着漆盘,还有珠翠金银叮铃作响。屋内远些的地方,仿佛立了个妆台,坐着个红衣人,一直在挑拣身边仆从们递上的东西。而他身边,侍从正呵斥更低微的下人。 “这就是都城打来的最好的金冠?如此花纹素净,怎配国师?你怎么跟他说的?” “奴、奴就说家中公子成亲所用……” “你有说清楚,国师要用来搭霞帔么?你自己看看这像样不像样?……” 我不想再看那些模糊的轮廓在帐外穿梭,便闭目养神。 今日会是一场大戏。若能与我无关,便更好了。 但渐渐地,我听见脚步声轻而急,那些攒动的人声一个又一个远去。屋内静下,只剩下烛火扑簌的细响。我睁开眼,看到那是不远处的一对龙凤红烛。 一只手轻轻掀开了帷帐,修长白皙。红烛光芒透进,勾勒着来人玉像般的轮廓。 婚服白底朱纹,金线绣样沿着袖口蜿蜒而下,广袖垂落在榻沿,在烛火里微微泛着流光。额上是如女子般的大凤金冠,耳侧流苏披落如发。 虞不复落坐在我身侧,看着我,慢慢弯起唇角。 “夜疏,天没亮,我就起来梳妆了。云鬓斜簪、对镜花黄……皆用凡衣凡饰。”他微微偏头,扶住一支流苏垂凤,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你瞧,可好看么?” 我别过脸,去看墙面。 他托住我脸侧,温柔地迫我转回,继续道:“我用半个月才挑好料子,自己画的纹样。头冠打不出合适的,我只好施法,将那些不合适的变作这副凤冠。但怎么做都不算特别,我想,你多半会觉得俗。现在夜疏这样的反应,想来是了。” “修仙界的道侣典仪不同,夜疏若不满意,回去以后,我们再办,将每个仙门的风格都试一遍,可好?” 我早已懒得与他争辩,平静答:“我没有兴趣弄这些,去陪你迎来送往。” 虞不复叹息:“夜疏不喜欢,我会少请人来。但那都是后话,今日,夜疏如此赖床,就当真一点都不肯配合?” 我说:“你法力高强,大可控着我去行典仪,三拜十拜都由着你,何须我配合。” “夜疏这话,也说得我太没心肝了。”虞不复颇疼爱地揽着我肩膀,温声道,“诚然,如此最为方便,但今日……究竟有师尊作为你我高堂,在师尊面前这么做,我成什么了。” 我望向帐顶,好不去看他:“那与我无关。” 虞不复又叹:“今日以后,你我便是两世夫妻,你还这样,多叫人伤心。” 我道:“我醒着左右都不配合,很碍你事。你还是继续将我迷晕过去罢。若能让我死在梦里,更好。” 虞不复又叹,放开了我。 “我还请了一位客人。让当今天子,也来为你我贺喜。” “我记得,夜疏当年饱读诗书,乃至与我成十余年,都曾尝试自荐,却始终连县城的孝廉都举不出去。”虞不复惆怅道,“我当时也混账了些,还曾奚落过夜疏,总做徒劳之事。” 我瞬了瞬目。 他接着说:“此为夜疏之一憾。所以我请了皇帝来,夜疏有任何建议、任何交待,皆可面谏,有我这国师在,那皇帝唯有听从。” “如若夜疏想,待修行稳住,百年之后我们再至人间,便又可以好好训导皇帝。” 虞不复眸中闪亮,轻轻牵住了我的手。 “届时,可只有皇帝听我们话的份,再没有他和官员给夜疏脸色的份了。” 我不想由他攥着手掌,试图抽离,发觉无法动弹。 他貌似妥帖温柔的主意,也是他给的最后一个台阶;也是他在让我又一次确认自己,我是柳夜疏。 我很想说,即使是柳夜疏,对天子也并非三十年河东、又三十年河西的报复之想。但这多半他是听不明白的。 我只轻轻颔首,撑着手臂缓慢坐起:“好。我穿衣。” 虞不复面露喜色,端来床头小案所放的漆盘,搁在我枕侧。那也是一套婚服,通体雪白,溢彩流光,应是一件仙衣。上面搁着一方莹透如水晶的玉冠。 而后他伸手便过来,探向我的衣襟。 我略躲了躲,没让他碰着。 “夜疏,”虞不复不恼,满目柔和,“旧衣换下来,才能穿新衣。” 我道:“你可以施法为我套上。不必碰我。” 虞不复道:“夜疏还是不想要我亲手服侍。但我觉得,得先试试,否则今夜长宵,夜疏容易不习惯……你放心,我只为你穿衣,不碰别的。” 他没提还好,他一提,我一下就想起他碰过很多次别的。 “……今晚的事,今晚再说,”我道,“我现在不想。你若不肯施法,便请出去。” 虞不复无奈,松开了手:“好,我都听夜疏的。所谓夫唱妻随么。将来夜疏若有需要,三从四德,我也学给夜疏看。” 我闭目。这次别开下颌,总算没被他阻止。 片刻之后,脚步远去,门扉开了又关。 我抬手,手指覆上这身华光流转、白衣如雪的婚服。内有灵力暗纹无数,凡间最顶尖的绫罗绸缎也织不出。 我没有告诉虞不复,我并非是想教训什么有眼无珠的皇帝。 我只是不知为何,忽然出于自己的内心,想见见他。 携手前往三清大殿的路上,左右仆从弟子列旁恭贺,飞花洒落如雨。还有活泼者在身后提着红结跟随一路,笑念着山下闹婚的喜词,直至念到“早生贵子”,才被近侍捂了一把嘴。 虞不复回过来偏靠到我身侧,竟心向往之地问我:“夜疏,回修仙界后,你可愿与我‘早生贵子’?” 我皱眉。 虞不复道:“修仙界有丹,可令男修孕子。夜疏莫忧,这自是由我来做。” 我叹出一口长气:“与其想这些,不若想想,为何你的手比往日要冷几分。” 他指尖蜷缩了一下。 毕竟我已明显能感觉到,比之往日,虞不复的薄弱了。 不只是手,面颊上的憔悴,哪怕上了妆,我都瞧得出。更不要说作为有修为者,能隐约看见他身上已近熄灭的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