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口:“你的虚弱已外化到无法掩饰,近日仙身可是损得厉害?为我强提修为后,又行布阵。” 他走在我身侧,笑了一笑:“夜疏多虑了。你说这些,是在心疼我么?多谢夜疏的心疼。” 我不想接他刻意调笑的话语,望着前方的路,道:“我还是想再劝一次,望你莫再强留于我,早日迷途知返。你已经折了太多东西在我身上,于你而言,这不值得。” 凤冠下的流苏轻轻晃了晃,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知他对此的回应,是将我手指重新一根一根地握住,拢进掌心里。 他说:“当然值得。” 三清大殿已在眼前,殿门大开。 他带着我迈过门槛,一直前行,又上白玉阶,最后走到巨大的三清圣像前。仙像垂目低眉,像在看着这世间所有执迷不悟的人。 这里已布好宴席几桌,由最顺从懂事的弟子在旁陪侍。 一位身着青白道袍的老仙长正等候在此。须发皆白,面庞清瘦,大约,这位便是虞不复的师尊。 他看向虞不复的目光里,不知有无看错……竟是有些痛心。 我低头拱手见礼,仙长这才注意到我,亦顿首示意。只是眼神显然淡漠许多。 虞不复微微躬身,面上带笑:“师尊,我重新把夜疏带回来了。您看……他一丝都没有变。” 仙长却说:“这世上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不复,他并非你人间所爱。那人再不可能完完全全地回来,你不该欺骗自己。” 虞不复抬首,嘴角弯了弯:“当年……弟子为突破大乘期,急功近利,欲以化凡无情之邪道为台阶,走岔了路,才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如今想来,终究是我太过自傲,那邪法万年以来无人成功,修习者尽皆疯魔,是有道理的。” “……可既已走到今日,弟子所求已唯夜疏一人,绝不言悔。” 仙长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没出口,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你既心意已决,为师也不再多劝。”他顿了顿,“皇帝的车驾在山门外,他正上阶前来。似乎也是今日之客?” 虞不复偏过面来,轻轻捏了捏我手,唇角扬起十分的得意:“看,夜疏。你特别想教训的人,我替你请来了。” 茶香 过小半个时辰,侍从从左右拉开殿门,远远地,一行人进来了。 天子大红锦衣赤袍,头束金冠,十分地闪耀。待他们一路走近,我总算看清,天子其人,是个很漂亮的少年。眉如骨玉,眼角含花。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侍从,可他一人的身姿便将那些身影都压下去,艳丽得不容人忽视。 可瞧见他,我不知怎的,心头闷闷一痛。 明明我从未见过他。 待其让侍从等在下方,自己到面前远停下,老仙长抬袖拱手,天子见状亦含着笑意,深揖回礼:“拜见这位仙长。”又微微转身,“也见过国师。朕来迟了些,应当没太晚吧?” 我正欲见礼,身侧虞不复往前半步,顿首,率先开口,不冷不热:“陛下安好,多谢您肯赏脸,此刻正是吉时,一点都不晚。” 天子环顾四周,仿若好奇这奇异的殿景:“那朕入席?” 虞不复望他身后,叹了口气:“山间清贫,我这里并没有准备这样多的席位,陛下带如此多人来,是要把敝山吃干抹净?还是想对在下围而殴之?容在下好心提醒,这可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片刻,他沉声补充:“以及您今日穿着,可有些喧宾夺主了。” 天子的一身正红,分明也是大婚才用的颜色。 尤其是,他发上那顶小金冠,方才隔得远没看清,近了才发现,竟也是凤纹。冠檐两侧还坠着三条细细的长珠,一直垂到肩侧,走动时轻轻晃动,有如流光。 ——他是穿着一身婚服,到了别人的婚典上。 少年天子扬眉一笑,抬手轻抚其中一条坠饰,语调轻快,近乎俏皮:“有吗?朕只是想给国师大人添添喜气。” 不知有无觉错,此二人十分像在拌嘴。 然不得不说,天子如此,着实不端庄了些。和我心中所想,差异颇大。 不过他的不端庄,似乎把虞不复气得不轻。我感觉到虞不复掌心渗出一层薄汗,握我的手指也紧了几分。我上前,轻轻道:“让我来与陛下说几句话吧。你不是想看我教训他。” 虞不复松了神色,眉目间浮起纵容的轻笑:“好。” 我这次松下他手,他终于未再强行攥住,容我自己离开几步了。 我到天子面前时,他方才的那副轻挑模样,已眨眼间散了。 他的肩膀微微收拢,脊背挺直,目光与我相对,都不敢抬得太高,几乎是谨小慎微。那双含花的眼角垂下,像他才成了卑微的一方,正等着什么责罚落下来。 他有些怕我。 我拢袖躬身,正欲行跪拜之礼,天子却往前一步,伸手托住我的肘弯:“柳公子不必多礼。今日你才是主,我到这……也是为给你贺喜的。”他望着我,眼底瞬出莹亮,“柳公子龙章凤姿,这样穿着,真是好看。” 我看见他伸出的一截小臂,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纤瘦的手腕,我像是见过,见过它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抄录仙简上的字句。 ……那怎么可能,多半是我瞎想了。 我垂首道:“今日之后,草民可能再无面见天子的殊荣。所以于天下政事,草民有话,想进谏与陛下,陛下可愿拨冗一听?” 天子点头:“柳公子请讲。” 我道:“草民柳夜疏,曾苦困于无法入仕,后来才修行的道法,有机会得升仙界。但昔日之憾,依旧常绕心头,令草民苦不堪言。这段时日,草民得知天下已渐清平,战乱结束,人人可皆安居。这些都是陛下功劳。” 天子又瞬了瞬眼:“不,我年纪尚轻,功劳很小,只有一点点。真正有功的是……我的臣子们,他们都有如我的师长,教我道理,才有今日。” 我轻轻莞尔:“陛下这样谦逊,草民也可放心谏言了。” 我虽非柳夜疏,但他的遗憾,确有真正补全的必要。这发自内心出于我自己,而不仅仅是柳夜疏。 “目前天下选贤与能,依旧只靠州府察举评判,以至于入朝多是世家贵族子弟,鲜有白衣。当然,草民并非是说世家子弟不好,只是这样,平民百姓中有才之人,一生都被埋没了,他的话永远难达天听。” 我躬身拱手:“草民希望,陛下可以改变这样的现状。草民已经没有机会了,只希望将来天下穷苦学子,都能展露头角。不知陛下……愿纳草民此谏吗?” 没有片刻等待,他又伸手过来,托住我衣袖了。动作太急,连发间流苏都在摇响。 他回答我,开口每个字都颤得要散开:“多谢……柳公子,我能听出,这是你的肺腑之言。你既说了,我就一定会去做,给你看。” 他这模样,逗到了我:“谢陛下。但也不必这么说,显得像在立誓。要实现草民此愿,其中细节只怕困难重重,您有心记得便好,天子的誓言,可不能这样乱立。” 他却说:“我绝非乱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现在就在考量,今后该怎么擢拔新的学子了。” 我没想到,当今天子竟是个这么可爱的孩子。正欲再与他聊聊、并就方才一时心中腹诽道个歉,却自身后陡来一缕气息,将我腿脚困住。 虞不复声音悠悠:“陛下站着不累?还请尽快入座,待完成结契之礼,在下与夜疏再来向您敬酒。” 是嫌我说得太多,要我回去。 然我并不想动,去迎合他。左右我肯出来,就是为了见一见天子略解好奇,而非跟他拜堂。 只是腿上那缕气息不停地在加重,我与他倔着,怕撑不了多久了。 面前少年天子却道:“国师大人,柳公子如此有见地,显是有才之人。朕既亏欠了他,便打算重新为他补上一个官职,就为少傅,也是朕的老师,您看可以吗?” 虞不复音色渐沉:“陛下玩笑。夜疏今后是仙家中人,如何任得了人间官职?” 少年天子近前握住我手臂,越过我望着虞不复,眼底带着泪水亮意:“留个虚衔也不行……吗。那还望国师大度,容朕再与柳公子聊上片刻,只消片刻。我、我刚刚想出近期可以怎么选新学子,正想请柳公子参详。我真的,好怕回去便没有大臣支持我这个主意,柳公子的谏言……便落空了。” 苦苦哀求,百般可怜,叫人心揪。 我正好也不想拜堂,能拖则拖,便回头对虞不复道:“谏言不能落地,便是空话。不复,我不愿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句是空话。” 虞不复答:“可夜疏,我怕误了吉时。” 我道:“何时准备完好,何时便是吉时。天子年少,既肯求学,为此不惜落泪,我多教两句也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