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秦的影卫传回消息,西秦王有三个儿子,近日欲定国本,三个儿子便纷纷拜访拉拢他们的大将军。如此触了西秦王的逆鳞。于是西秦王降罪大将军萧拾奴,将其贬为庶人,软禁府中。可没成想,萧拾奴找到机会,跑了。臣欲推荐给陛下的,正是这位将军。” 赵灼皱了眉头:“萧拾奴,听说为西秦扫荡平定许多草原小国,好像也曾几次率兵袭扰边境。此人符合要求么?” 沈瑢拱手道:“萧将军是中原人,幼时为西秦掳去为奴,后参军立下许多战功,做了将军。但其为奴隶出身,又与西秦朝上多有隔阂,多半故此出逃。据传其性情和柔,俊美异常,想必此人身上陛下想要的要求,都是有的。” “有画像吗?” 沈瑢摸向袖间,双手递上一卷薄绢:“臣带了。本打算作为朝政之事,讲与陛下。” 赵灼接过,展开。 看了片刻,他目光柔和下来,这是颇为满意:“的确剑眉星目、俊如铁石,有些模样。” “而且如若你所讲为真,即使不是为着先生、只为朝局,他是西秦举足轻重的大将军,险些左右储位,我们将他抓来,都必可令西秦一顿生乱。难怪你说,原是作为朝政。” “臣命人四处寻找,已在大玄边境发现萧将军的行踪。他此行想到大玄来,好像在寻访什么。”沈瑢缓声,“陛下,可要动手?” 赵灼眉目弯起,是由衷地高兴:“一举两得的好事,当然。” 他一手指尖慢慢掐进掌心里,指甲抵着皮肉,借着这一点疼,让自己更清醒:“当初西秦使阴招行刺,险些害死先生。西秦王拓跋昊,他能做初一,朕一样能做十五,拿阴招损一损他。” “那一回……朕的过错要赎,仇,也一并要报。” 沈瑢跪地深叩,字字沉音,却翘起了唇角:“微臣领命,马上去做。” 萧拾奴各方面,都符合陛下替堂兄找人的要求。甚至包括,的确是个断袖。 不过有一消息,沈瑢瞒下了。之后,也打算知会那些影卫,定要好好瞒着。 ——萧拾奴是那西秦王的入帐之臣,满心满眼,都是西秦王。就算被废,被软禁,难以忍受到要出逃的地步,也很难说本心会背叛西秦,并立即在这边发展一段新情缘。 抓过来后,大约将很够折腾。 因此,他不仅不会成为堂兄与陛下之间多的一个。 摆弄此人,还能让二者各自走出府邸与深宫,常常相见。 —— 五月了。 近三个月,左等右等没等来赵灼问政,我总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前两天,我听闻影卫署在着手深入调查西秦,就将他们收集的情报都要了来。今日,正打算梳理为册,好回头万一赵灼来了,备给其看。 却未曾想,近日症状加重,精神恍惚,我坐在书房里,大半日过去,三行字都未能写完,而眼前已有些花了。 为提神,我让管家沏一盏浓茶,端上来的,却是碗水。 我问:“怎么给我喝这个?” 管家肿着两个眼泡,道:“太傅大人应当休息。再这样下去,您身子肯定又要垮了。” 我说:“我身子自有太医料理,不须你管。何况我身体再垮,也死不了。” 管家吸吸鼻子:“若苏统领还在这,他一定能管住大人,绝不可能由着您胡来。”差点忘了,他是先前苏敛给我选的。 怕他一转眼把话传苏敛那去,我只好道:“那这样,咱们各退一步。你去给我泡一壶浓茶,过一个时辰端来。这个时辰,我打个盹,休息够了再写。” 管家勉强应下,去做了。但瞧着,对这安排仍是不大情愿。 不知万一他乱给苏敛传话,又会引起怎样的风波。 ……不知那人天天那么喝烈酒,会否伤了身子。 因而我伏在案上打盹,想着这事,就不由紧张。半梦半醒里,仿佛将苏敛的名字喊了好几回。 喊最后一回时,肩上搭了层薄薄的柔软,手里也抓到什么温暖,不知怎的,梦就安心了。便憩许久。 抬开眼帘时,窗色金黄,竟已傍晚。 赵灼坐在我身旁,满眼都是柔和,一只手,还被我的手紧紧握着。 我恍神坐直:“陛下?” 他忙松手,即使我仍保持着抓握姿态,也一定要抽出来,放回膝前。 “对不住先生,”声音很轻,“我打扰你了。” 肩边有薄毯滑下,我记得这件毯子,之前是在房间里。 赵灼声音愈轻,小若蚊鸣:“我不是想不打招呼……是听说先生在午睡,不敢招呼。怕有动静,先生又几日都睡不好。” 我说:“不影响。您是陛下,您莅临府中,应当由臣好生迎接。” 赵灼抬首,皱着眉头:“方才先生……是,很想念苏敛哥吗?” 我叹道:“是有些担心。怕他整日买醉不好。” 赵灼坐近一些,小心翼翼继续望我:“所以先生心里,还是更念着苏敛哥,姑且……腾不出空来?” 他这说法怪异,我据实答:“也只是出于担心罢了。至于之前,曾想与苏敛进一步,是臣没考虑完全。那事之后,已退给他。臣与他终究不适合。” 赵灼眼神亮了些。我忽而发觉,这回答,竟显得我像是急于撇清干系,在说又能回过来与他续前缘。怎么睡懵,下意识便这样。 我轻轻笑:“扯远了。陛下找臣,一定是遇到了困难。” 赵灼乖乖点首:“嗯,眼下正有一难题,须请先生帮忙。实在是我处理不了,很头疼,只能来找先生。”他伸手摸过写了一小半的竹简,莞尔,“先生在写与西秦的东西?可巧,我想说的忙,也和西秦有关。” 我道:“臣百无聊赖,正整理西秦的情报,想着回头要……还给影卫署的。” 直言为他准备,太显暧昧。到底,我只想与他保持一个师生的关系,在这里头上,常常相见,能为他传道授业,就足够。 正如今日。能和他说一说话,我盼了三个月。 “陛下请讲,是关于西秦的什么难题?”我微微牵笑,“您难得想起找臣,作为陛下的老师,臣必知无不言。” 很不得了。 赵灼抓了个人。西秦的大将军萧拾奴。 已带入洛都,开一处府邸安置。 萧将军骁勇善战,是名良将。不仅如此,更要紧的是,他容貌俊逸,不落于国师寻夜;身姿挺拔,不输于国公苏敛。兼有沙场之人的铁血柔情,更是风味不同。 但目下萧将军有些桀骜,不肯屈身。他想真正得到此人,为大玄所用。 希望由我去劝。 赵灼满眼殷切,期待,期望:“先生千万要帮忙……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想打扰先生。” 我有些懵。 毕竟夸萧拾奴的这些词句,怎么听怎么都不像是为了大玄。 错意 我盼三个月赵灼来向我问政,盼来一个他亲口求我去跟另一个人每日相处。想来想去,越发奇怪。 我第一时间未应,赵灼便急得留下不走,在我用晚膳时,都使劲在我耳旁吹风。讲那萧拾奴如何之好,又是将才,懂些诗书,又无牵挂。更不提早就跟我讲烂了的相貌身材俱佳。只差设法,说服他留下来了。 他自然去看过,然萧拾奴形同个闷葫芦,冷漠无言。又夸夸我,相信有太傅出马,假以时日,定能成功。 用完晚膳,洗漱净面,天都黑了。赵灼还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我,不住地讲,半点不提早过了该回宫的时辰。 这倒有点像他十四岁时的模样性情。按理说,他能这么黏我我该高兴些,此刻却只觉,越看越心口犯疼。 我按住突突跳的额角,回头问:“陛下当真觉得,那萧将军好比天仙?陛下所知皆为道听途说,焉晓得消息自千里之外传到大玄,会否有变意或隐瞒呢。” 赵灼双手捏在胸口,一副可怜祈祷状,毫不犹豫地连连摇头:“萧将军的情报我让收集了三个月了,抓过来后,我也让人观察着的,必无问题。我真的很希望,能让他诚心留在大玄。求先生出力,帮一帮我。” 听他此话,我走路都踉跄了一下。我想过无数他不来搭理我的可能,万没有料到,是因为这个。 原来那夜旖旎在他那,真是最后一回了。欢好之后,便干干净净。 我咬牙道:“陛下若真对萧将军感兴趣,即使再艰难,也该……自己去安抚,而非借力于他人。让臣插手,像什么样。” 赵灼揪住我衣角,眼巴巴地望我:“求求先生。先生再过大半年就要走,在这最后能见到你的时日里,我总要先多做一些,备下一点的。” 我心口软了一软。 是了,不该怪他。毕竟是我先与他讲,我欲离去。一个快要再也不见的人,总不能一直作为陪伴或依靠。 他将来还有……那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