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他需要帮忙想到的是我,不是找别人;至少此事,于大局有用,不失为对抗西秦之一法。 我无奈,拱手道:“臣答应,明日便去萧府看看。也替陛下考察,这萧将军心性如何、是否堪用。” 赵灼即刻欣喜无比,瞳眸明明如璨:“嗯!望先生定要多陪一陪,多问一问。” 听见我肯答应,这样高兴。 是夜,赵灼走后,我便没再睡。一整晚,将这萧拾奴的情报理清楚。 此人颇怪。首先在于姓名。萧非常姓,在西秦,萧家多出后族,目下亦正是王后之姓。但他却是个中原抓去的奴隶,连名字也可见其低贱。 另外,三个王子讨好他谋求储位,以至于被王所忌惮,贬斥软禁,也很奇怪。西秦王独掌大权,一个将军功勋再高,怎么就左右得了储位?怎么又只是遭个软禁?怎么软禁后又不肯屈服,跑来大玄? 言而总之,他这个人确很需要多作试探。 清晨,天边鱼肚翻白,我洗把脸,换朝袍,梳发,整冠,让自己像个人,出门去往赵灼专门放他的萧府。 一路继续推敲。我该温和些好,还是肃穆些好?若萧拾奴随便说两句就愿意归顺大玄,就不可用,其必朝三暮四;但若说许多句,数日之后才显动摇,这也不见得就能确定,他是真心实意的。 到得门前,可见禁军驻守,滴水不漏,极为重视。还有一位卫尉迎接,带我穿庭走廊,去萧拾奴的住处。我便也一路继续思索。 然,若他始终硬得像块石头,油盐不入,那岂非更加难以调用?可这么一来,似乎无论他对我的招安如何反应,都是一根筋两头堵……来自敌国,终究人心隔肚皮,左想右想皆不靠谱…… 到了屋前,正听里面一声重重闷响。 我尚不知所以、没明白什么动静,却见卫尉脸色瞬间煞白,冲进了门。 我便也跟进去。 卫尉惊叫喊人,我探头一瞅,居然十分了不得。 墙上一摊血,墙下倒着个人。那人被侍从们急翻过来,容貌和画像上一致,是萧拾奴没错,剑眉星目的,样貌就很将军。就是仿佛有点不太活着了,头顶在咕噜咕噜呲出红。 结合方才咚响,看样子,像是自己撞的。 于是,顿时兵荒马乱。一干人等慌忙围着萧拾奴捂血包伤口,急作一团。我在一旁看着,看了半天也没见人有动静,心中咂叹,想是否干脆让他们别费力气,成全萧将军的忠烈,就这么摆个小半个时辰回去复命算了。 可几个奴仆急得哭,说这如何是好,太医短时间叫不过来。萧将军已自戕过两回了,陛下若晓得他们还是没看住人,他们怕是都要给萧将军赔葬。 虽我心想,多半不至于,赵灼能三个月寻出这一个,便也能再花三个月另寻一个。但他们怕得浑身抖,哭得也确实吵耳朵。便只好大发慈悲上前,让他们挪个位置,蹲下,一掌放在萧拾奴脑顶伤处,散些仙力出去。 血不流了。 我耸肩道:“现在等得到太医过来,快去催罢。” 午后,我借个屋子小盹了一会,梦里演着年轻新帝垂爱落魄将军的戏。为这份抬爱,将军要结草衔环戎马以报,提携玉龙为君死。多年之后,二人心意相许,来到英年早逝的太傅墓前,一同焚香祭奠。我的魂蹲在墓碑上,正一口鬼气上不来,忽然奴仆来报,萧拾奴醒了。 我不得不揉着眼,到萧拾奴床边。 此刻他手脚被缚,动弹不得,脑顶上包满了绷带。能转的,唯有一双眼睛。 为了方便说话,我在他床畔坐下。如此,他这双眼睛才可以看到我。 萧拾奴目光定了定,挤出一句言:“你又是哪个东玄大官。” 我牵一丝笑:“萧将军,我是沈世寻,沈太傅。将军难得有机会到洛都小住,我替我们陛下前来慰问。” 萧拾奴低低咳嗽,寒笑一声:“原来是你。我还当你早死了,真是可惜。” 我匀了匀,这好像是在说当年刺杀之事。便继续有涵养笑:“在下运气好,幸而从阴曹地府爬回。没能除掉我这西秦大患,叫将军失望。” 萧拾奴道:“你与你那皇帝,卑鄙龌龊,怕是早已盯上了我,对吗?” 我说:“西秦以阴诡之道坑害我与陛下在前,算不得我大玄龌龊。只是将军倒霉,当了这还治其人之身的一环。想必不用多久,将军做我大玄贵客的消息,就能传回西秦,令西秦朝野生乱,各处归顺的小族皆蠢蠢欲动。您为西秦建立的所有功勋,在传言您事我大玄后,都将反噬,尽数还回。” 萧拾奴闭眼,懒得理我。 果然是块硬极的骨头。 已经这样,他还得养脑袋,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道:“听说将军已自尽过两次,这是半知 第二日,我没能去萧府。 原因无他,病症又犯了。晨起时手脚便如浸冰,知觉麻木,头颅深处闷痛,怎么也舒展不开。 我便也让管家给我熬了浓浓的几碗安神汤,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才勉强压住一些。副效,便是我一整天提不起半分精神,仅能躺在床榻上望帐顶,形同枯木。 连用膳,也至多勉力坐起,半靠床头吃。 虽仍远不及那次心魔侵蚀,然这也算是离开行宫后,复发最重的一回。 旁边记录病案的小太医见状,手抖得不成样,仿佛手中不是笔,而是他半悬的脑袋。 我向他道:“既怕责备,无须据实记。你就写我一切安稳,交上去吧。” 小太医惶恐地跪下来:“太傅大人今日发作这么厉害,万一往后……微臣实在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