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闷咳一阵,手心里多了一片碎沫粉红。默默隐去,我说:“我这是心中有气,故而生郁,暂时罢了。缓解一夜,看开一些,便差不多能好。照我说的记罢,莫令陛下为我这里的些微小事过忧。出任何事,都我担着。” 小太医艰难叩首,答应了。 次日一早,我再至萧府。刚进大门,便看这里领头的内侍眉头紧皱,愁得慌。 我仰面长叹了一声,问:“说吧。这两日,萧将军又有什么幺蛾子?” 萧拾奴人都绑床上,却不肯吃饭。喂什么都吐。绝食。 我突然有点理解先前在行宫中时,赵灼照顾我的感受了。难以好转,油盐不进,有够绝望。 便依旧进屋,在萧拾奴床边坐下。 萧拾奴正在枯木般地望屋顶,扫我一眼,便别向他处。旁边小案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羹,我端起来舀了一勺,送到他唇边,微微倾斜。他还是唇缝紧闭,连一丝缝隙都不肯让。 我开口,极尽耐心与温柔:“是我不好,上回说了些重话,萧将军见谅。” 萧拾奴道:“我绝不可能为你们东玄做事,早早放弃这个打算,给我一个痛快。”嗓子十分沙哑。 我在心中暗暗做了一夜准备,柔和不过一句话,还是不大想忍,放下碗,轻笑:“其实,若非陛下坚持,在下也不是很想留你。敌国大将,谁敢让你领兵?即便你肯事我大玄,谁又能保证你不会倒戈?你再有将才,我大玄敢用的将军,也唯有中原男儿,一步步提拔起来的良家子弟,而非一个两姓叛徒。” 萧拾奴猛地睁眼,瞠目盯我。他面容刚毅,又久经沙场,颇有血气,这么一下还挺森然。然我又不是没经过沙场的,可不容易被吓到,区别在于至多无法亲自冲阵罢了。 “说错了吗?”我翘叠起腿,拿过旁边一把便面小扇,扇一扇凉,“将军姓萧,大约是西秦王所赐,用的是王后族姓,真是重视。”我偏过头看他,“只是将军原本的姓名,自己可还记得?” 我想,劝他妥协太难,倒不如把他激怒,将情形反馈与赵灼,令赵灼觉得此人远不若我性情和稳,或就失望。 可我等了半晌,却迟迟没有等到。 回过头,却发觉,他的目光有些失神了。 “我确实是……不知自己的名字,”萧拾奴说,“所以,我才会到中原来找,才会被你们东玄,给算计。” 顿一顿,他咬牙补充:“你们,真卑鄙。” 我恍了恍,说:“听闻你起初,是个被抓去的奴隶。” “十九年前,那时我四岁。”萧拾奴道,“只隐约记得,村庄被屠,父母被杀。吾王怒时,总斥我身份卑贱,有种种不配,不够对他的提携感恩戴德。所以我离开西秦后,想找一找,我的身份是否真的很卑贱。” 我又一恍,道:“哦。原是这样。大玄十余年来衰微生乱,边境边城,是曾多遭劫掠。那你原本找到后,打算如何?” 萧拾奴凉凉一笑:“忠孝不能两全,明了真相,自当殉死。” ……怎么和我很像。 我默默静坐,与他相对无言,吟思许久。心中再多不肯服输的火气,在这一番交谈后,都点不起了。 ……终究,赵灼喜欢他,想得到他。只要他是个稳妥之人,能够交付,便是多年以后,赵灼真把他领到我墓前来拜祭,也没什么。 我深吸几口气,起身,对萧拾奴深深一揖:“在下再向萧将军致歉。先前,为了陛下,我须对将军品性多作揣摩试探,方才言语冒犯。现在,在下愿与将军好好交涉,不知可否?” 萧拾奴又扫开目光,不作搭理。 我说:“将军在这,虽没法再找身世,但单枪匹马地寻,本就是大海捞针。在下欲请陛下知会边境,帮将军找。这一定要比大海捞针快许多。” 他眨了两下眼,还是不动。 我再补充:“另外,我大玄在西秦也有些暗线。届时,与将军一道被掳去的同村邻里,若有活着的,能够找到踪迹,或也可以救回中原。” 萧拾奴终于看过来:“沈太傅想以此为条件,收买我么?” 我微微摇头,重新端起羹汤,搅了搅:“我想以此为条件,换你吃口饭。不知可否?” 萧拾奴顿首皱起眉来,仿佛咽了只苍蝇。 “当然,若能再换你暂时不寻死,就更好。”我拿匙子指指他,叹道,“且不说这么绑着难受,你若自戕太早,消息不也听不着了么?” 他这咽苍蝇的神情于是越发纠结,叫我看不出,是想吃还是不想吃。 正不知该递近去喂、还是该再给他找点好处,萧拾奴盯着我手道:“……你放下,让人进来给我解了,我自己用。我不是残废,吃个饭,无须东玄的沈太傅沈大人亲自帮忙。” 原来如此。我赶紧两手都放开,微微举起:“了解。将军请自便。” 下午,我没再去他屋里,在隔间坐着听消息。这的内侍头领欢喜来报,萧将军总算用膳了,用了三大碗白饭,一整个肘子。还让加份炙肉呢。 晚上出府,便又不巧再遇到赵灼。这次是送个纱斗笠。因为今日较热,斗笠能遮阳。 便与他讲了今日进展。以及交待,去给萧拾奴找身世。是十九年前的一次边境劫掠。相信找到之后,此人的态度,还能有更多好转。 之后十数日,我都白天来萧拾奴这坐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意与他不讲两国关系,只讲吃喝玩乐。东拉西扯地闲聊,哪个楼点心最佳,哪的风景好,今年湖心群荷开绽又会是怎样的情景。 他偶尔理我两句,说,什么精致的点心都不如西秦胡饼、还是大漠原野更为浩渺之类的话。但肯呛我,说明在听。 以及,将他许多习惯,皆一一记下,将来赵灼若与他谈,想添情趣,在细枝末节中关怀起居,总用得上。 这天闲扯颇多,聊得晚了些,出屋之时,天都黑了。 我以为赵灼不会来,出府时走得颇快,没留神在月光投映的阴影里,被人拽了拽袖角。 阴影中藏着的少年嘴甜道:“今天我也来接先生。” 十几日,次次都至。只为在门口拉着我,说两句话。如此,就能够第一时间了解……萧拾奴的情形。 哪怕拖到入夜,也还是在等。 这般重视。 我顿住脚步,轻轻问,有些失神:“陛下今日,是想给臣送个什么呢?披风,斗笠,纸伞……陛下之前送过的这许多,臣的家里,都快装不下了。” 他递上一柄镶玉团扇,笑望着我说:“我发现,先生用的扇子总是很粗糙,没留意过去用个好的。这一把扇的风凉,握着也很凉润。天热了,赠给先生,不占地方。” 我接过,果然触手生凉,虽用玉石,却因多有镂刻又不重。这不是简单的工艺,今日的东西,比往常贵重许多。 可能这是在暗示,希望今天听到的有用消息,能比往常多些。 本是我反反复复地将他推开在前,从不给与希望,他才会用那一夜,作为告别。自那日行宫别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回归了彻底的君臣。 所以君王厚赏,也是要臣子以厚报。 我心中轻叹,双手端正接过,紧握如捧,这样比较恭敬。 “陛下,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说话吧。您既想知晓,臣愿多交待一些。” 说话的地方,在远些的石阶上。这里迎着月光,霜色柔白,差不多能瞧清东西。 我先按惯例告诉他,今日萧拾奴的态度又再好转了少许,开始对洛都里的酒楼有兴趣,想去试试喝中原的酒了。 赵灼听罢,果然心喜。然后,我从袖中拿出了那卷记录。 “萧将军,他不爱吃精细点心,偏好粗糙些的风味;午膳极喜炙肉或炖肉;喝不惯茶,但将茶加了羊奶放炉上再烤,他就爱喝了。起居偏好束发,而非戴冠。”我一页一页翻给他看,“还有不少。臣把这个给陛下,这些时日,臣所见萧将军的所有习惯,都写在里面。” 赵灼整个人都愣住,遭雷劈一般,不会反应了。 我将书卷放到他怀间:“对萧将军,陛下强行拿人,终究引了些他的怨怼。待无须臣做陛下与他之间的中间人后,无论视之为臣,或视之为爱,陛下都要学会体贴和关怀,慢慢交付信任,至少……莫让在臣身上发生过的错误,又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可好?” 赵灼瞳眸微缩,目都不瞬。就这么一直看着我。一只手缓缓搭上书卷,还在发抖。仿佛在对什么不敢确定。 我低垂眼帘:“我觉得,陛下既……这回真心喜欢了萧将军,每天不辞辛苦来这,只求听一点消息,大约此物,值得换陛下一柄白玉扇吧。” 赵灼渐收回目光,指尖蜷缩嵌在书页里,若有所思。但即使他藏起来了,我发觉,他的手指仍是颤抖不住。 可我好像,也没有说什么很骇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