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继续端坐着,也端握着玉团扇,等待回应。看他是否觉得不足,还想多有交待。比如递一份信物,让我为他们真正相识牵线搭桥,开个好头。 月色静谧,月影微斜,过去许久。 终于,赵灼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谢谢先生,我很喜欢。正需要这个……对他多作了解。” 我笑问:“那过几日,陛下可要白天过来,跟萧将军见一面?他光认得臣了,您跟萧将军,都还没认识呢。” 赵灼声音期艾:“这……不急。你不是说我强抓了他,他心有怨怼吗?待找清楚他的身世,我再拿这个去见他吧。如此,能……能把这怨意消减一些。” 我思量后颔首:“也对。那臣这边,就接着替陛下每日哄着,叫他安心留在大玄。”又笑,“目前来看进展不错,先前臣说困难,实在是带了点自己的气话。陛下莫要介意。” “没介意的,”赵灼头颅低埋,神情都隐在了垂落的发间,“没……没介意的。” 我以为,今夜不过是多聊了两句。我拿这个得了他的满意,托付 虽说赵灼没了人影,究竟他还派人来,关注着。萧拾奴这边,我得继续。这无关能否借此在出府后见到赵灼,既打定了主意将此人替赵灼拿下,总也不能反悔。 他仍在软禁,不能出府。这日,我便命人去市上采买了新摘的荷花莲蓬,挽在臂弯,去找他。 萧拾奴没见过荷花,给他讲过几次,他兴致一般。此刻将实物带来,他却觉有趣,听我说莲蓬里的莲子能煲汤喝,伸手就去挖,十分大力,就这么生抠出来,让人送到小厨房,午膳煲汤。 弄完这些,他却不抢我臂弯里剩的粉荷。只坐在我对面,将我与这荷花,一齐盯着在看。目都不瞬。 我不明所以,递上:“荷花亦能与羊奶一齐煮茶。你想试试?” 萧拾奴却局促地别开眼去,看向旁处:“……没兴趣。” 我兀自闻一闻荷花,还新鲜着,香韵扑鼻。我记得他刚刚还觉得有趣,拿去把玩了一番,现在又说没意思了。 可能是我留在这,已一月有余,委实太久,再没什么可聊的。新鲜事物,转眼也不再新鲜。 萧拾奴状况已稳住,瞧着也有留在大玄的意愿。该哪日将赵灼邀来,让他们待一处了。 我总还需多留些时间,整理我自己的后事。 最要紧的是……总待在这,总是看着,我也会难受的。 现在,得直接一些,打探最关键的几样信息,上表奏与赵灼。之后,就渐渐少来。 我坐近,真诚道:“在下有一问题,或比较冒昧,但心揣多日,还是想问问萧将军。” 萧拾奴坐正抬手:“沈大人请讲。” 我心中暗暗扼腕,再度真诚,讲出:“不知将军,可接受得了龙阳之好、断袖之癖?” 我知道八成的人都接受不得,只能但愿萧将军,你别听噎着。 但萧拾奴骤缩的瞳孔、停顿的呼吸、猛然掐紧衣袍的手指,都在表示,听了这话,他有点噎着了。 我干哈哈:“只是略作了解,绝无冒犯之意。退一万步讲,将来……呃,将来为将军找可心之人相伴,首先总要敲定男女不是?” 萧拾奴噎完,目光再度扫向旁处:“沈大人为将我留住……要用此种方法么?” “我也是替君做事,”我叹道,“将军可以这么想。你不想讲就罢,若愿意,便回答我吧。” 他还是在瞧旁处,目光静顿,有些出神。 我顺着望过去。 他望着的,乃是墙上所悬的一柄横刀。形容简约,品相一般,连刀身上都起了几星锈迹。甚至都没有刀鞘。 但这些天相处下来,我记得,他总是在擦拭这柄刀。他不再被捆着之后第一个去找的就是这柄刀,后来,我找话与他闲谈时,他就将刀平放在膝上,一边发呆,一边回应着我。唯有这几日才没再拨弄它,转而好生挂在墙上。 我道:“此刀,似乎并不贵重,将军却珍爱至极。” 萧拾奴闭目:“这是我第一次从军时,吾王随手所赠。已有六年。” 他用这个回答我的问题。所以他这一句话里头,我就明白了。 我低头沉思,思之再思,小声提道:“……但仿佛,西秦王三十余岁,王后妃妾俱纳,且已有三个能夺嫡的儿子。” 萧拾奴道:“历朝历代,不都是如此。倒没什么奇怪的。” 我笑一笑:“虽则道理是这般,但历朝历代君王,也不乏从一而终的痴人。譬如我朝,两百年前便有南园遗爱、故剑情深的美谈。即便不那么专一,龙阳、断袖这两个的典故里,二者皆封侯,也可体现君王对其极尽的垂怜。” 我抬手说:“然将军甫一被卸去职位,就好像变成庶人了。” 萧拾奴又往旁处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吾王说过,我奴隶出生,年纪尚轻,封高位太过仓促。何况吾王给我的,有别于常人的恩典亦不少。” 我感叹:“所谓恩典,是赐姓萧氏?西秦王有王后,他们夫妻伉俪、育有嫡子,即便给你这样赐姓,能算得了什么。” 萧拾奴静默无言。 “况且,相信萧将军亦非全然愚忠愚爱,多半心中早有疑虑。否则,你也不会离开西秦、离开你那西秦王,一定要回中原找到自己被掩藏的身份。” 萧拾奴还是没说话,眸中亮色黯然。 我放下荷花,站起身,步到墙边去,取下了那柄刀。做工果然不好,旧了,颇轻。连我这副身子,都能握着它挽上一圈。 “再多讲,我挑拨离间得便太过明显。今日先聊到这吧。”我说,“此刀你既珍爱,不如今日由我带走,为你打一副刀鞘,打好再还回来,可好?” 萧拾奴终于吭声:“嗯。” 三天后,我亲自将带鞘的横刀送回来了。那刀鞘用的是上好乌木,内衬一层麂皮,边缘以铜条包边,打磨得光滑而温润。刀身上的锈迹也已磨去,新淬过火。 萧拾奴接过刀时,低头看了许久。将刀从鞘中抽出来,又推回,皱着眉头,重复了许多次。 我问:“可是不够妥帖?哪里不当,我让重做一副。” 萧拾奴说:“你们东玄皇帝,明日突然要见我。” 多半是因前两天我递了一份奏疏上去,提醒赵灼萧拾奴与西秦王的干系。我说,陛下若想更近一步,须多加考虑。尤其若真想用之于要职,还是得小心。 从前劝政的奏疏总石沉大海,我还担忧他会看不到。未料这回,两日便有了反应,开始做打算,亲自试探。 讲萧拾奴的事,他就看了。 我心中暗想一阵,面色如常:“你那么忠于西秦王。如今已不排斥,愿意去了么?” 他说:“刀很好。”指尖沿着铜条边缘慢慢滑过,“我很喜欢,无须再改。看在这刀的份上,我理你们皇帝一回就是。” 先前,我已好几日没见他摆弄过这把横刀。 这拿回来后的一整天,他反而又搁膝前,饶有兴趣地摆弄上了。 —— 次日,赵灼至萧府时,并未如预想之中那般,见到沈世寻。 唯有萧拾奴一人在堂中接见。行的揖礼,并未下跪。 “沈太傅……今天不在吗?” 明明听闻,沈世寻每日都在来,与萧将军谈笑风生,已成挚友,约好若软禁解了,无论将来是否事于大玄,都要去吃一回酒、看一回花。前日里,还给萧将军的刀新打了刀鞘。 既然每日都在,所以他便也想借此机会,稍稍瞧上一眼的。 萧拾奴道:“昨日在下与他讲过,东玄陛下您要来之后,沈大人便言累,今日留在家歇息了。” 赵灼心中叹一口凉气。原是听说他要来,才有意错开。原是不想再看见他。 想毕,他牵起唇角,踱到座前坐下:“他不在也好。这样朕找你说事,也无须避人,担心隔墙有耳。” 萧拾奴道:“陛下直言,在下也直语。陛下找在下,是要讲招纳之事了么?” 赵灼道:“的确打算有求于你,却并非为着招纳。更重要的是……十九年前被劫掠的边境村庄,查出结果了。” 见萧拾奴身形僵滞,赵灼也停顿住,定定瞅着他,未往下讲。少顷才道:“这份结果,是朕与你之间最为要紧的筹码,所以朕要你回答几个问题,才能给你。” 萧拾奴拱手:“陛下请讲。” 赵灼又停顿下来,没有立刻开口。他垂目,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良久才缓缓道:“朕想先问将军,这些时日与沈太傅相处,你觉得他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