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来了中原我才知道,什么是相知相重。”他说,“比起您来,我好像更有点……喜欢他了。” ……虽有预料,可听进耳中,此情此景下,我还是有些头皮发麻。 而拓跋昊,脸色一瞬间变了。 横刀哐当坠地。 他另一只掐着萧拾奴下颚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几乎掐进肉里,又松开。他站直起身,退后半步,低头冷冷瞅着趴在长凳上的人。 拓跋昊摇首:“阿奴,寡人与你多少年,可那沈世寻在这劝你投降东玄,这才几天。莫跟寡人如此玩笑……寡人不喜欢。气恼了寡人,小心寡人将方才许诺的好处,都收回了。” 萧拾奴说:“当然不是玩笑。前几日,王上的使团冲我而来,沈太傅担忧我安危,已在劝我离去。他和东玄皇帝,都干脆想放了我,不招揽我了。但我这一走,只怕会从此无缘,再也没有机会得他青睐一眼。” “所以我绝不走。”他骄傲地扬起唇角,“王上此刻还能见我,全是因为,我还想等他来看我,而已。” 乱麻 月光下,我清清楚楚看见,拓跋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从容而温和的面具,在脸上彻底开裂。呼吸极沉极重,隔着十几步的距离,我都能听见他气息的声响。 拓跋昊愣,又笑,退后,又笑。 “贱奴。”他咬牙切齿,恶狠狠说,“真是个贱奴,养不熟的狗!胆大包天。” 而后,他侧过身,抬起手,毫不犹豫往下重重一挥:“听令。杖毙。打死为止!” 那命令落得斩钉截铁,两个侍从皆都愣住,面面相觑,一时间未敢行动。 而萧拾奴依旧趴伏在长凳上,没再抬头,没有辩解。他平静道:“没错,王上,我就是比起你,更喜欢他了。但,你杀了我也好。反正他也……”后面的几个字太轻,我没有听清。我只看见他阖上双眼,脱力靠躺,已然是一副任人处置的等死模样,仿佛是为了能说出这句话,对着那个欺骗和辜负了他半生的人,深诛其心,死都甘愿。 拓跋昊拂袖暴喝:“还等什么?杖毙,寡人要他死!!” 快要闹出人命,不能再等。 我抬腿。有修为的身体是好用,即使上锁,亦成功重重一脚踹开院门。左右随侍的影卫立即领命,冲进去团包四方,不出刀不出剑,只森森环守。被这么一激,一时间,西秦王的两个拿长棍的侍从也没敢再动。 拓跋昊见人闯入,目光左右晃了一瞬,但显然,也不是那么意外。在我面上逡巡,细细打量。 我整顿衣衫,恭恭敬敬上前深揖:“外臣大玄太傅沈世寻,见过西秦王上。” 拓跋昊听我名号,登时失笑,往回扫过一眼:“沈世寻……好,很好。你这当死未死之人,演这出美救英雄的戏码,来得可真及时。” 这时,那离去多时的那影卫小头领总算冲了回来,在门外向我示意。意思是,外面的钉子,刚刚总算拔完了。 我重松一口气,再向拓跋昊拱手:“外臣明白,西秦王上对萧将军情深,西秦已奉上称臣的诚意,却等候多日未有结果,您方有此番强闯。但终究,这是我大玄疆土,王上不该动用私刑。” 拓跋昊道:“萧拾奴,是寡人从小养到大的,一个奴仆。十三岁,他就在寡人帐中伺候了。如今奴仆出逃,还敢生异心,不肯再忠于寡人。寡人已给他无数机会,他一个都不识相,寡人就是打死他,又有何不可?” 我倒抽一口凉气。十三。这仿佛比赵灼当年还小。 突然想这个做什么……这不是重点。 我牙酸一阵,继续维持恭谨:“诚然,萧将军是王上家奴,可如今,却也是我大玄客卿,我大玄特意请来的座上之宾。我大玄是曾对他有招纳之意,但这终究是你情我愿的事。萧将军,在外臣眼里,不是一个物件,即使王上向我大玄奉上诸多诚心,到最后,还是要看萧将军自己的意愿。因而大玄迟迟不给结果,也是为王上着想,否则王上带一逆心之人、或一具尸首回去,又有何益?” 我如此晓之以理,拓跋昊却越发对我极为切齿:“沈太傅,好生冠冕堂皇。你们抢去的人,被你们强行安在洛都,做了你们的客卿,就由不得我这原主子处置了?寡人想,东玄也该有奴仆出逃处置的律法罢。”他抬手一嘲,“带一具尸首走,寡人也不介意。毕竟打死他,总好过便宜旁人呢。” 我轻笑:“西秦王上,刚要称臣,如此行事,倒不怕两国邦交有损。王上,您人还在这呢。” “这是想扣押寡人?”拓跋昊一挑眉,“你们中原,确实,古有楚怀王入秦不得归的先例。但那后头,可是楚太子径直登基、五国合纵攻秦。若想招致草原诸国敌意,壮大我西秦国力,沈太傅,尽可为之。” 他又一笑:“且话又说回来,沈太傅这般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也不知,让你们东玄的小皇帝如何自处。你们小天子,竟能忍受如此屈辱吗?” ……这拓跋昊,已然将我视作那什么了。左劝右劝,他也只想将我一军。 我头疼地敲敲脑袋,却思虑不出半句更平和劝人的方式。毕竟,他既这般看我,我再想在此之间维系两国平衡,都是挑衅,都是徒劳。 我正不知如何继续,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跟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来晚,来晚。真是好大一场热闹,幸而朕总算赶上了。” 我回过头。 赵灼从影卫让开的道路中走进来,一身常服,衣角还沾着夜露。 他走到我身侧,微微停顿,扬眉望我一眼,然后才转向拓跋昊,一手背身,一手摊出,颇有气势地悠悠道:“西秦王上远道而来,失敬失敬。就是怎么混在使团堆里,都不知会朕一声?还在这跟朕的夫君吵架。以至于接风,都没能让你喝上一口酒、用上一夹菜呢,让朕成待客不周了。” 我今晚已被噎得不行,此刻又呛了一呛。 赵灼悄悄瞄我,声线更高:“唔,西秦王,你瞧,朕的太傅夫君都快被你气出风寒了。朕的夫君常年体弱,最受不得凉,这多不好呀。” 我之本意,是想尽量维持平和,各退一步。毕竟涉及两国邦交,有话好说,妥善解决此事。 赵灼上来便这样,叫我不知该怎么接话。 拓跋昊满面不悦,却依着躬身行礼:“小王参见东玄皇帝。” 赵灼道:“嗯,西秦王安。朕无意评判阁下微服入我大玄属于什么行径,今日便只就事论事。不管是谁,在我大玄的地界行私刑、乱打死人,都是不合律法的。” 拓跋昊轻笑:“小王说过,萧拾奴是小王的家奴。何况,小王已向东玄献上朝贡与条约,只求换回小王的萧将军。堪堪诚意,却是陛下自己拖而不办,说要听这个家奴自己的意见,才作定夺。但小王可等不及了。” 赵灼微微顿首:“理解,理解。在西秦那,萧将军是西秦王的人,又是奴籍,不该有自己的想法,西秦王要,朕理应归还,这没错。” 拓跋昊邀手:“那还请陛下让行,不论死活,都容小王将人带走,两国也好缔结盟约。”淡淡横我一眼,“更别让你们沈太傅,在这里横生枝节。” 我看向长凳。萧拾奴无法言语,还在默默调息。众人涌入后点起了更多灯火,可见其后背正一身的血色淋漓,气息微弱,趴伏难起。 便是要妥善解决,也不当将这个被我们卷入事端的无辜之人,作为物件。 我也有点看不懂赵灼在卖何药,正欲劝劝,赵灼忽然回过身来攥过我手,微微一压,满眼甜柔:“可朕的太傅夫君,也并非是在横生枝节。” 我牙一阵酸。 拓跋昊道:“哦?” 赵灼莞尔回首:“因为,是朕有感于沈太傅寂寞,才命人替他物色合适的男宠,最后,将萧将军抓来的。” 拓跋昊嘴角抽了一抽。 赵灼放开我,悠然踱步,手指点着自己心口,微微瞬目,有意地娇俏:“朕是皇帝,依礼制只能与太傅分居于两处,朕就想到,日常太傅身边,许多时候知冷知热的事,朕没法去做。太傅又碍于身份、未肯有纳入入房的心思,朕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唯有朕亲自给太傅荐一个人,他才肯受。” “朕的太傅,当配以天下最好的男子,洛都中挑不出好的,就只好在外面找。此时朕的尚书令举荐,贵国西秦的将军萧拾奴,是个很合适人选。朕看了画像满意,正巧他跑到中原来,朕就命人替太傅笑纳,请过来了。” 拓跋昊怒极沉声:“东、玄、陛、下。” 一句句轻佻之言,简直不该在这样的场合讲出来。这次,赵灼却理所当然。 或许,有内情。 我左瞥一眼,右扫一扫,便不予置评了。 “所以,”赵灼牵着我一片衣角,俏皮地转了一圈,“萧拾奴萧将军,他在大玄的身份,已非西秦王你的家奴,而是朕心大度,特意为朕的夫君,沈太傅所纳的新人。太傅插手,自是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