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很清楚,太宰治眼中的歉意与诚恳是真实的,绝非虚假。 “四月一日君,事实上,我此番是私下瞒着阿桃来的。那个【件肉】给我的感觉很不好,但它又是那位送来的东西……” 太宰治轻声说着,分明如常的语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叹息。 “总之,用上这种手段是我不对,我很抱歉。” 四月一日:“……” 四月一日张了张嘴。 此刻,他看着这样的太宰治,突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凭心而论,如果换做是他,知道重要的朋友收到【件肉】那种可疑的东西,大概只会比对方更紧张。 “我……” 咖啡厅内,四月一日纠结地抓了抓头发。三秒后,他还是撇过头,小声咕哝一句。 “算了,反正侑子小姐,也没说要保密。” …… ………… 【……没有提及要保密啊。】 彼时,坐在对面的四月一日忙着憋闷,丝毫没察觉到,太宰治在听到这句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异光。 但无论如何,太宰治都成功从对方口中,套出了想要的情报。 事实上,【件肉】的作用只是顺带。 即使四月一日不说,太宰治也能通过「倒吊男孩」与「钢人七濑」两宗案件的关联性,推测出大概。 太宰治之所以专门来一趟东京,是为了确定另一件事。 能决定未来的【件肉】、据说能实现任何愿望的宝石……如果以上这些,都是那位【璃月神明】的安排—— 答案很明显了。 那位钟离先生,在收集某些东西。 它们都与‘愿望’有关。 不出意外的话,宠物店d伯爵的手上,恐怕也有一个类似的存在。按照时间,对方应该已经成功得到手。 至于获得的时机…… 彼时,往生堂宿舍内 太宰治掀起眼皮,目光沉静地落在贴满简报的白板上。他的视线顺着细线一路上移,最终停在了‘田所大介’的位置。 而有趣的是,在‘流浪动物之家’后,就是古堡展览的委托。 “——护摩之杖。” 安静的宿舍内,太宰治如同与人对话般轻声开口,嗓音在空气中散开。 “那只橘色小狗,也是你的安排,对吗?” “神之眼、元素力、护摩之杖……接下来呢?你又准备让阿桃觉醒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令人深思。 假设这位【璃月神明】,真的如传闻般的无所不能。那么,究竟是怎样的危机,才配得上他亲自出手,甚至不惜花费数十年,一步步布局至今? 阿桃呢? 偌大的璃月,难道真的找不到一个,比阿桃更适合的人选了吗? 为什么必须是他的堂主小姐? 宿舍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太宰治。 他靠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鸢色的瞳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白板。 清晨的光线落进他的眼中,泛起琥珀般平静的光泽,让人猜不出底下,究竟翻滚着怎样的思绪与揣摩。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 很快,沉睡的往生堂在清晨中醒来,楼下传来隐约的交谈声,其中还夹杂着某个靠谱男士的怒吼。 “谁啊!老子放在冰箱里的布丁呢?谁偷吃了!瑞伊?” “扎克,我是果冻派,不喜欢布丁。” “那——是不是你,老板?” “早上好,小克,你的早间问候真是温暖人心。但你是知道我的,本堂主从不偷吃,都是正大光明地直接拿!比如这样——” “瑞伊,你知道扎克把最后一瓶果汁藏哪儿了吗?柜子里没有。” “在厨房,左手边第三个格子。” 扎克:“…………” “你、们、两、个——!!住手啊!不要太过分啊啊啊!” …… ………… 楼下,差点被掏空储备的扎克骂骂咧咧,彻底忘记了自己的最后一盒布丁。 楼上,太宰治的眼睫毛一颤,仿佛惊醒般,骤然从漫长的思考中回过神来。 一个猜想在他心中诞生,以不可思议地速度飞快蔓延成型。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吗?】 太宰治低下头,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鸡蛋布丁,慢悠悠地撕开包装壳,补充糖分。 与此同时—— 叮。 太宰治的手机响了一声。 亮起的屏幕显示,是中原中也的短信。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助力般,此前拖延数月的情报,终于在今天送上门来。 为了避免被堂主小姐看出端倪,太宰治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找来了一批足够棘手的委托,确保在自己‘离家出走’期间,他的堂主小姐依旧把他放在心上。 然后,太宰治得到了一条情报。 一个关键的、足以验证他心中一系列猜想的情报。 ——命之座。 他的堂主小姐既温柔又残酷。 不想最后和‘大咪和小咪’一样,被毫不犹豫地丢下,他就必须成为最特别的那个。 增加自己的分量,展示自己独一无二的重要性。 举个简单的例子。 如果想要走进一个复仇者的内心,只需要帮助他复仇,成为对方的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如果想要得到一个野心家的重视,那就帮他夺权,成为对方掌控权柄的重要倚仗。 那么,如果是游子呢? 如果他渴望的人,是一个时时刻刻,都期待着回归故土的游子呢? ——帮她回家? 不,那太蠢了。 这样的做法愚蠢又鲁莽,还带有极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他不知道【璃月】的位置。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足够幸运,能在一切到来前,找到时空旅行的方法。 假设直到最后,他在堂主小姐的心中,依旧只是一个‘客卿’;假设直到旅途的终点,他所拥有的,也不过是一句‘谢谢’和‘再见’。 ……不,那太愚蠢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如果真的实行这样的计划,他反而会落败,成为蛞蝓口中的,‘被逼到绝路,只能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野犬’。 智者擅于谋划,只要脑子没坏掉,都知道该选择另一条路。 ——璃月。 璃月就是他的突破口。 他要从这里入手,变成她唯一可以倾诉故土感情的人。 然后,他会让她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同步用‘情报’换取‘注意’,用‘命之座’与那位【璃月神明】的计划,换取与故土等量的恩情与筹码。 这是理智给出的标准答案。 是早在他以为潮汐可以控制,博弈的天平会倾向他这一端的时候,理智先一步催促本能,为他备好的铺垫。 也是他仅剩的、唯一还抓在手里的主动权 以恩情挟持感情。 卑鄙至极,卑劣至极。 太宰治不否认这点。 但□□从来不是在背后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高尚之辈。即使他变换了立场,丢弃过去的身份,也没兴趣成为这样的人。 如今,那位【璃月神明】的计划,已经在他的脑中解明,只差最后一步证实。 写着‘命之座’的情报就在他手中,只等着堂主小姐到来,递到她的眼底。 然后,他会成为她的计划、她的恩情、她的助力。 他会成为她即使最后要离开横滨,也不得不考虑带上的过去和未来。 而当这一刻,真正如计划般到来时—— …… ………… 夜晚,山风吹拂的顶层 太宰治坐在破损的凉亭内,明亮月光从深色的云层落下,穿过倒塌半边的瓦砾与缝隙,照在他安静的侧脸。 某一瞬间,太宰治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他循声转过头,看到胡桃朝着自己走来。 在两人对上视线的瞬间,堂主小姐倏地弯起漂亮的梅花红瞳,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像风一样纯粹,如夏日一样热烈温暖。 胡桃笑嘻嘻地举起手臂,对太宰治挥手招呼。 “客卿——!月亮出来啦,咱们也回家吧!” 凉亭内,太宰治一动不动地看着胡桃。 他看着少女朝自己走来,看着她如赤蝶一般的眼眸里,逐渐映上他的影子。 这一刻,太宰治的心脏猛地一缩,听到了自己心跳的鼓动。 ‘呯’的一下。 就好像有什么种子一样的东西,突然挣脱了理智的束缚,在他的心中萌芽,飞快生长,继而发出一声很小的动静。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它站在理智的对立面,流淌着情感,轻声问道—— 【你确定吗?】 【你确定要这么做,确定要用恩情,去换她的感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