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来接你啦,客卿!” …… ………… 大抵也正是这个时候,站在一旁的鬼新娘清楚看到了,立于战场中央的太宰治,脸上露出了怎样欣然喜悦的笑容。 那样的笑容,确实是欣然的。 但不知为什么,同样拥有情缘的女性魂灵,又莫名觉得太宰治有点心酸。她想起了不久前,对方说过的话。 【“——女士,论起情缘,你与我并不相同,我的痛苦远在你之上。”】 【“我的堂主小姐无所不能,无论发生怎样的阻碍,她都一定会找到我,为我击碎业障,带我回家。”】 【“唯独一点,它永远与恋情无关。”】 【“仅仅是因为,我是她的客卿。”】 而此刻,如同无声的印证。 这位胡堂主在及时赶来时,见到对方的epide169咱们也回家吧“阿桃,你 某个客卿先生的良心会不会痛暂且未知,但往生堂的堂主小姐,永远值得信赖。胡桃当然没有忘记重要的委托人。 就在鬼新娘沈秀云小姐大受震撼,在心中疯狂腹诽时,她看到背对自己的少女忽然转过了身。 在视线相对的瞬间,胡桃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对魂灵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啦,新娘子,准备一下,你该出发啦!” 出发……? 鬼新娘愣住。下一秒,她惊讶地发现,随着怨灵被火焰清除,原本尸横遍野的战场,不知什么正逐步远去。 头顶的天光开始亮起,拨开笼罩的结界,一点点露出街道的天空。 与此同时,这片属于战场的记忆还在继续。 依稀之中,鬼新娘仿佛听到了成千上万的疾行声,从城门外传来。 咚、咚—— 愤怒的战鼓被重重擂起,在一声声响彻长空的怒吼中,一面熟悉的旌旗出现在城门高处,随着马蹄溅起尘土,飞速逼近。 ……是援军。 那个她和笨书生直到战死,都未曾等到的援军,最后还是来了。 这一刻,鬼新娘沈秀云出神般,静静地望着旌旗上的徽印。 良久,她忽然仰起满是鲜血的头颅,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像是喟叹,又像是自嘲命运捉弄的复杂笑声。 毫无疑问,这些都属于鬼新娘沈秀云战死后,发生的事。 …… ………… 公元839年,鲁城遇袭。沈氏一族率三万兵马日夜疾行,赶往战场。然,路遇敌寇侵袭,后方粮草被截断,围困山谷。 四天后,等到敌军被艰难剿灭,将领带着剩余的士兵赶到时,城中百姓已皆被屠戮殆尽,无一人生还。 公元845年,朝廷收复失地,将敌寇尽数驱逐边境。虽胜,但数年前,鲁城百姓惨遭屠杀的阴影仍旧挥之不去,乌云般积压在众人的心头。 此后数月,常有城中的行商旅人,声称夜半听到妇孺痛哭,梦见鬼影幢幢。 公元846年,举国哀祭。 僧道齐聚昔日城池,人们建造长明庙,做水陆法事大会。僧人诵经,道人点灯,共同接引亡魂,祭祀哀灵。 在这之后,城内风调雨顺,民生安宁。 唯独一件事—— 法会期间,年老的住持发现,只有书生与其未婚妻沈秀云的长明灯,始终无法被点亮。就好像这对牺牲的未婚夫妻,仍旧在某处徘徊,不愿归去。 “……大师,您看这、这要怎么——?” 彼时,鲁家与沈家的族人面面相觑,担忧失措。但即便是两位最德高望重的住持与道长,也都表示无能为力,只是摇头,让他们等。 这一等,就是无数个岁月。 直到庙宇的朱红褪去,直到王朝更替。 直到古代氏族起落沉浮,直到这些过往的岁月,终于被时代的车轮碾过,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时至今日,已经成为景区博物院的长明庙内,依旧有两盏长明灯被安置在供桌,无论如何也无法被点亮。 倒是庙宇后方的纪念园内,偶尔有人看到,有道模糊的身影站在一座墓碑旁,抚摸着碑上的文字,久久不语。 就像有谁还守在那,等着一人归来。 …… ………… “蠢货,笨书生——” 逐渐褪去的空间内 鬼新娘颤抖地张嘴,似乎想要骂一骂某个顽固又不知变通的蠢货。但在开口前,她眼眶里的泪水已经抖动着,先一步落了下来。 此时,女性魂灵的身形趋于透明,拖曳在地的大红裙摆,也跟着泛起微光。 看起来这一回,鬼新娘的时间是真的到了。 她心心念念的「往生堂」就在这,「边界」也即将打开。 她本该归去,本再没有任何拖延的理由和借口。 但、但……! 女性魂灵久久地盯着记忆中的那抹魂影,下一秒,她咬牙转过头。鬼新娘强忍着心中的羞愧,请求地看向胡桃,深深弯腰行礼。 “恳求您,胡堂主。” 她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如果可以,她只想再多一点时间。至少与那蠢货说一句话,让他别再像这样,日复一日地守在墓碑前。 如果可以…… “很抱歉,沈小姐。” 胡桃轻轻摇了摇头,拒绝的话语如冰凉的雨水,打落在魂灵的耳边。 “生于生时,亡于亡刻,这事儿从来没有先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事实上,正如最初,胡桃对太宰治说的那样。 所谓的「边界」,其实是距离【死】最近的地方,是魂灵的歇脚处。 至于魂灵什么时候离开,又会滞留多久,恐怕连他们自己也控制不了,往生堂更无法干涉。 “更何况,往生堂没有跨越时空的能耐,恕我无能为力。” 鬼新娘:“……” 鬼新娘的脑中一片空白。 这一刻,仿佛所有声音都已远去,只剩下一阵刺耳的忙音,在她耳边嗡然作响。但鬼新娘知道,少女没有说谎。 鬼新娘安静了很久。 直到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沉默后,她才慢慢地直起腰。 她努力弯起嘴角,想要对胡桃露出一个笑容,说没有关系,这已经比她预想的结果强出百倍。 是她太贪心了。 但—— “……胡堂主。” 鬼新娘张开口,却发现那句‘无事’,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曾经屈于礼法,一再错失的过往,让她的心中充满了悔恨。 如果当初就迈出一步该有多好。 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虚度光阴…… 鬼新娘颤抖地深呼吸。她用力闭了闭眼睛,而也就是这时,她耳边嗡然作响的鸣叫总算褪去,听见胡桃的后半句,继续传来。 “——不过话虽如此,沈小姐,能接您归去的也不是我,你有自己的故乡。” 什么? 鬼新娘呆住了。 她像是突然听不懂日语一样,怔愣地盯着胡桃。直到她看到胡桃的瞳眸弯起,眼中浮现起祝福的笑意。 “哎呀,本堂主不是说了吗,是‘你该出发了’。” 常言道,魂归故里,落叶归乡。 更何况,这位沈秀云小姐的故乡,早就留有一盏接引的长明灯啦!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打破阻挡的幻境结界,让阳光落下。 比如,此时此刻—— “叮铃。” 鬼新娘沈秀云,突然听到了铃铛的声音。 铃声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几乎是封闭空间的结界散去,天光完全亮起的刹那,古朴的魂铃‘叮铃叮铃’,不断响彻。 接引的长明灯光亮起,于遥远的天际,隐隐倒映出一间古老的庙宇。 光芒之中,两个一黑一白的身影出现在铃声的尽头。他们长衣作衫,手中分别拿着招魂铃与勾魂幡,带着另一个地府黄泉的气息。 而在他们的背后—— 鬼新娘怔然地抬起眼,定定地望着那道熟悉的魂影。 下一秒,她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