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都那边有没有说,我父王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刘实垂了垂目光。 :“暗桩传回来的消息只说王爷是在午间被人发现没有气息的。当时天牢的狱卒先报给了刑部,刑部的人到的时候已经封了牢门,不让任何人靠近。我们的人在刑部有门路,但也没能打听到王爷最后有没有留下话。” 他顿了顿,:“殿下,王爷走得不明不白,这件事的背后绝对不会是简单的暴毙。以王爷的身份和入狱之后受的监管级别,若不是有人从内部动了手脚,谁能近得了王爷的身?” 李环听着,手指在膝盖上用力按了一下,没有接话。刘实等了两息,见他依然沉默,便往前进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度。 :“殿下,王爷在盛都的根基虽然被连根拔起了大半,但在定州这边还有能用的人。从前跟着王爷经营那几条线的人,如今散的散、藏的藏,但只要殿下发一句话,还能拢起来不少。” 李环抬眼看向刘实,目光中没有什么波澜,声音依然带着那种干哑。 :“拢起来之后呢?” 刘实被这问话哽了一下,随即道:“为王爷报仇。王爷被人毒杀在天牢里,若是正常审判定罪倒也罢了,可这是暗地里下了毒的,这说明有人不想让王爷活到开堂受审的那一天。殿下是王爷唯一的嫡子,即便世子之位已经被废了,王爷的血脉还在,定州这边的旧人认的是王爷的后人,不是朝廷那封废黜的诏书,殿下或可借此事图谋王爷未尽之大事。” 李环心中一惊,却还是沉默。他没有立刻回答刘实的话,伸手将矮几上那封信拿起来又看了看信封上暗桩留下的标记。 :“刘叔,你说定州这边还能拢起人来。拢起人之后呢?我父王从前在定州经营的那几条线,运军械的、通北境的、设仓储的,如今都被朝廷查封了。剩下的那些散兵游勇,就算凑起来也不过几百号人。几百号人冲上去替一个已经被定了罪的人报仇,能做什么?” 刘实的嘴唇抿了一下,背在身后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片刻后道。 。“殿下,王爷在定州经营了这些年,不只有明面上被查封的那些东西。有些存粮、兵器、埋在暗处的人,朝廷那次查封没有全部翻出来。臣手中就还捏着一条线,是从前王爷亲自交代过的“以备不时之需”的底子。两处隐蔽的存放点,一处存着够三百精锐吃半年的粮,一处藏着百余柄兵器和一批箭矢。这些东西朝廷不知道,只要殿下点头,臣随时可以启用。” 刘实踱了两步继续道:“殿下别忘了,定州边军虽被尉迟恭接管,可他们是王爷的旧部,接朝廷的令和认不认朝廷的人可是两回事。” 李环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刘实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无关的话:“刘叔,你在我父王手下做事多少年了?” 刘实答道:"回殿下,臣从安平五年开始跟着王爷在定州做事,到如今整八年了。" :“八年,八年里我父王一共来过定州多少次?” 刘实想了想:“王爷来定州不算勤,大约每半年一次,有时候是避暑的由头,有时候是查账的由头,每次大约待上七八日便走。但王爷每次来都会见一些人、查一些账、过一批货。” 李环点了点头:“他来定州的这些年,我未被废黜前也几次也跟着来。他走他的线,我在府中读书习武,从不插手他的事。” 他停了停,可我父王从开始做那件事到如今出了事,他没有一次对我说过“你以后要接手这条线”。他让我看了他做的那些事,但他从来没有让我碰过那些事。” 刘实面色微微一变,向前半步:“殿下……” 李环抬起手来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稳。 :“刘叔,你先听我说完。我父王做军械线这些年里,我是他唯一的嫡子,他如果有意让我日后接手这些事,他会在某一次来定州的时候告诉我,让我看这些账、这些货、这些人,以后都要交到我手里,但他从来没有说过那样的话。他让我看到他在做什么,但他不让我碰。为什么?因为他在做那件事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让我卷进去。他若真的打算让我接手,不会在我离都之前让侯季安排那辆马车在中途换道进山去卸货,让我本人在那一整天里坐在空车上等着。他让我参与的那条路,只是一条表面的通道。真正的那条线,从头到尾都不在我手里。” 刘实站在厅中,面上那层因为急切而微微涨起的血色渐渐退了下去。他看着李环微垂的目光和平稳的语气,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为王爷”的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了一面厚墙上,连回响都没有激起多少。 李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午后的日光涌入,将他青灰色直裰的肩头照出一片暖色。他望着窗外院中那棵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老槐树,声音从背对的方向传过来,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正在被慢慢接受下来的沉:“刘叔,我父王走那条路的时候,想的是他要在盛都那个棋局里走赢一局。他输了,被关进了天牢。他若没有被人毒杀,按照正常的审问流程走完,他可能会在流放或圈禁里度过余生。毒杀他的人不想让他活着走完那个流程,所以在我父王开口之前封了他的口。那个人封我父王的口,不是为了让我替他复仇。那个人封我父王的口,是为了让我永远不知道我父王那天在牢里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刘实 :“刘叔,你说手里还有两处存放点。这两处点的事情,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谁知道?” 刘实被他这忽然转向的问题问得顿了一下,如实答道。 :“这两处点是王爷当初单独交给臣的,没有经过清河旧人 那日午后刘实走后,李环独自在厅中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偏西,将老槐树的影子从墙根拉到了庭院中央,又慢慢向东挪了一截。他中间起身给自己续了一回茶,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也没有让人来添,就着凉茶喝了两口便放下了。院门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街市的吆喝。 傍晚时分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李环从厅中走出来站在廊下,没有急着去开门,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上,院门外的叩门人似乎知道他在听,没有再叩,便安静地等着。 李环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门外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人,约莫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带,面容普通,像是街市上随处能见到的赶路人或做散工的。但那人的站姿不太像寻常百姓,他站在门槛外两步处,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在看见李环的瞬间微微垂了一下。 :“殿下。” 那人先开了口。 :“有人托我带一句话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