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双信右脚斜踏半步,身体微沉,手腕猝然一抖,剑尖化作一道银芒——自下而上,短促、爆发、刁钻,直指卡特颈侧三寸的空气。那一瞬间的杀意如此凝练,仿佛毒蛇吐信,侍立的军雌也愣了一下,差点就要冲上来。 卡特也懵了,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动,不能被压过,他必须赌楼双信不敢在这里真的杀他,卡特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衣服,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失态的表情,但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擦过他脖颈的只有微弱的气流,卡特凝视着他,告诫自己,不要慌,对方不敢说到底,一名家主带来价值不明的器物,还要自己展示表演,何尝不是一种自降身价呢?而卡特只需要站在这里就好,他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卡特见过很多传统剑术的表演,但从未见过古东极的剑法是什么样,他只认为这是一场自作聪明的演出,直到新月似的弧光突然从他眼前闪过,那只雄虫好像离他越来越近,手腕灵巧至极地翻转,剑身在空中划出连绵不绝的银环,如同银蛇狂舞,直到一抹冰凉的气息划过他的咽喉 他突然觉得好冷好冷,眼花缭乱的剑尖在每一次旋转中都毒辣地指向他的咽喉、心口、肋下,让他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视野越来越暗,恍惚中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喉间涌出,然后是躯体的各个部位他下意识抹了一把咽喉,低头看见满手的鲜红。 “啊啊啊啊!!”卡特猛地跌坐在地上,捂住脖子剧烈地震颤着,狼狈地吼道,“拦住他啊!你们都是死虫吗?!” 楼双信闻言左脚猛地后撤定住身形,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圆满的收势弧线,他立在那里,歪头看着卡特,“殿下,您怎么了?” 卡特胡乱地拢着自己的脖颈,“你装什么?你想杀我是不是?你这次躲不过去,快让医生来” “殿下,您是不是今日太劳累了。”楼双信轻轻躬身,轻声细语地打断他,“全程我的剑都没有出鞘呀。” “什么?”卡特呆在原地,像是在试图理解他的话,他松开手,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上,楼双信离他并不近,旁边的军雌虽然确实走近了几步,但此刻都不是备战状态,只是面色古怪地盯着他。 卡特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心无比干净,他身上连一片衣角都没有划破。 他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你刚刚明明!你” 楼双信看起来很疑惑,提起剑柄,剑尖朝下,晃了晃,“殿下,您到底怎么了?我知道,在您和陛下面前奉上利剑是一种僭越,所以这柄宝剑——根本就无法出鞘,剑鞘与剑刃已经专门处理嵌合过,不可能拔出来。请劳烦哪一位来检查一下吧。” 代理虫此刻也很迷茫,接过来和几只军雌仔细看了看,才转向坐在地上的卡特,“殿下,楼双信阁下说的都是真的。这柄剑无法拔出,而且呃,刚刚楼双信阁下展示的时候,确实没有出鞘,也没有让剑接触到您。” “哎呀,是我不对,真是抱歉是我吓到殿下了。”楼双信再次躬身,看起来很懊恼,“我已经早就想到殿下今日这么疲惫,精神不济,不该这么占用时间的。殿下可能没有接触过剑术,不熟悉也是正常的。” 正常吗?围观的虫不敢说,但也觉得很离谱。 就算完全不熟悉,就算楼双信刚才确实有些动作看起来有攻击性,甚至有几次离卡特有些近,以至于军雌都稍有戒备,但毕竟是没有出鞘的剑,距离也还在安全范围内。虽然正面看着可能有些惊险,但大家都知道根本伤不到。 不过是被逼近了几次,而且也没有真的冲到面门上,怎么就吓得坐地上了 卡特呆坐在地上,终于意识到此时的场景和最开始,最开始的那次宴会几乎一样,他像个蠢货一样坐在地上,被周围的虫们嘲笑,而这只雄虫摆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样子! 他颤抖地站起来,几乎震怒,“你——” 楼双信立刻后退几步,低他几节台阶,双手捧着那一柄剑高举过头顶,躬身低眉,以一种极为恭顺地姿态面对他,也打断了他的怒火, “殿下,我在此代表楼家献剑,剑鞘铅封,谨以此剑缅怀伟大的虫皇陛下,望陛下获得安息,愿虫神庇佑帝国——也象征楼家的忠诚他日斗转星移,新皇即位,绝不拔剑相向,帝国尚有一丝希望,我便永不叛乱。” 随后他一步一步,走上前,走上台阶,奉上那把剑,恭敬地捧到卡特面前,这才抬眼,笑眼对上卡特惊疑不定的眼神。卡特确信这是一场宣誓,但是绝对不是面对他的宣誓。 “殿下,切莫怪罪。”楼双信轻声说,语气温和而平缓,卡特却从那双凤眼里察觉到浓重的戏谑与恶意,“还请保重身体,不然如何担起大任呢?” 卡特控制自己接过剑,却依然脱手,剑身掉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炸响。楼双信笑了笑,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三官共鉴 楼双信在围观群众的各种眼神中优雅离开了教堂,楚陵光看了他一眼,两只虫立马钻上了飞行器。 “装爽了吧你?”楚陵光说,“你真的是我认识的所有人和虫里装逼排行第一的。” 楼双信哼哼两声,“废话。”我活多少年他们活多少年? “你可能又要火了,信不信?” “那最好,”楼双信回想起来觉得特别可乐,“反正丢脸的不是我。” 楚陵光已经懒得问楼双信到底干什么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玄门道法让卡特产生一点幻觉应该没什么难的,反正这个逼花样贼多。 楼双信窝在驾驶座上,“正好,趁现在有空,跟我去楼家那个房子,叫卡尔文过来,他答应了我个事儿,还没兑现呢。” “噢。”楚陵光说,“你俩还有什么事?” “签劳务合同啊。”楼双信闭着眼睛笑了一下,“皇后娘娘,你们是有婚姻法,你总归是有名分;我这个员工那得有合同才能保障权益不是。” 楚陵光倒是知道这个道理,但是肯定不是正经合同,什么合同非要到楼双信的地盘去签?恐怕是生死状吧。 他想起刚刚楼双信献上剑的时候说的那番话,很值得品味,他当时倒是也没有那个闲心录音录像什么的,但是围观群众显然有好事者录像,估摸着他们神通广大的殿下肯定是已经看到了。 你别说,楚陵光觉得还挺感慨的,真的蛮有那个造反前誓师的味道,也是没想到他们怎么就莫名其妙走到今天了,好像是来了虫族很久,但又好像只是吃了几顿饭的事。 卡尔文对此毫不意外,他说过的话就不会反悔,不过他倒是对楼双信的发言很意外。 这算是一种表忠诚吗,卡尔文有时候觉得,楼双信不发疯的时候还是看得出来,他骨子里是一个非常标准的臣子,只是手段略显特殊了。 他第一次来楼家,也没有多拘束,反正也没有别的虫在,往沙发上一坐,靠着楚陵光,“具体要我怎么做?” “你之前说的话我可都记得——当然,我说的话同样有效。”楼双信展开一叠黄色的布,抖了抖灰,“单方面的契约不合理,殿下,我会回报给你同等的筹码。” “嗯,我已经听到了。”卡尔文点了点头,“好感动。” 楼双信哈哈一声,“好敷衍,你说感动的时候表情都没有变化。” “但是心意我收到了。”卡尔文说,“我很意外,谢谢。” 唉,搞得虫怪不好意思的,楼双信摆了摆手,“等着,我去准备东西,你和楚陵光先谈会恋爱。” 楚陵光:“啊?” 他也没脸皮厚到在别虫家卿卿我我,只是凑过去问,“你答应他什么了,签什么合同?你还是打算给他发免死金牌?” “差不多。但不是说你们人类的免死金牌很不吉利吗,所以就用他的方式兑现承诺。”卡尔文扬了扬下巴,“这样最好,他很多疑,而我迟早会更甚于他。” 倒也是这么个理,楚陵光拍了下他的肩膀,“你也不用太焦虑这个。多不多疑的另说,虫的秉性各有区别,走一步看一步。” 虽然也不指望什么人生只如初见,他们几个初见也没有那么和谐,而且虫总是会变的,变化并不可怕,别变态就好。 楼双信端着一个放了不少东西的木盘出来了,往桌子一放,拍了拍手,“来吧殿下。你可想好了,这种契约类的法术可是必须算数的,撤不回。” 卡尔文也站起来,“知道。” “伸手。” 卡尔文依言伸手,楼双信抓住他的手指,直接给划了道口子,“你把血滴在朱砂里边,就那盘红的。” 楼双信说完又去划拉自己的手,口子都很浅,这点对于雌虫来说太轻了,卡尔文照做,还有点纳闷,“你们这个类别的技术,好像总是要流血的。” “总要有点什么东西作为媒介吧?而且取血液对人类来说,不是什么轻易的事。”楼双信撇嘴,把自己的血也滴进去,“不跟你们虫似的,身子骨硬朗你看你那个口子这会儿就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