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没有现在那些虚无缥缈的希望,不带来以往不敢触碰的有关未来的妄想,只像现在这样偶尔能遥远地看见,他也觉得足够了。多了那些小小的希冀,反而让他有点畏首畏尾,向前一步是会被托起还是掉进深渊,他也不知道。 塞缪尔对着那个方向没有看多久,范斯却突然偏过头来,和他对上了视线。塞缪尔一愣,立刻慌慌张张的把眼神移开了。 “还好陛下批的预算多,你有时候也管一下楼双信,他巴不得把整个展区全都改了。”伦纳德对着范斯说,这种场合他们也不能说什么机密的事,干脆唠唠家常,说到一半突然发现范斯正盯着一个方向,“你在看什么?” 范斯收回视线,答非所问,“最近出现了一只我很喜欢的小狗。” “嗯?”伦纳德觉得哪里有点怪,但又说不出来,“那你就养呗。” “他胆子小,只敢用那种可怜又可爱的眼神看着我。所以我很好奇,我要做到什么程度,能够让他自己来到我家门口。”范斯若有所思,“不过,他好像不太相信我愿意带他回家。” 伦纳德本来想说你想养直接抱回去不就得了?但仔细观察了一下范斯的表情,基本确定他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小狗”,那说的只能是卧槽谁啊?? 伦纳德瞳孔地震,不是哥们,何方神圣? 范斯显然没有打算把话说明白,还在琢磨着什么,也没有看伦纳德,眼神在场馆里找那个身影。 伦纳德真心不算八卦的虫,但是跟楼双信他们厮混久了多少被带出了一些本能,实在是太好奇了我靠,“你认真的?” “为什么你们都这么问?”范斯说,“这还能有假的?” “楼双信他们知道吗?” “当然。” 什么情况,楼双信他们现在吃瓜都不带他了?伦纳德寻思他最近忙是忙点,总不能因为上次拒绝了一顿聚餐就被踢出群了吧? 范斯也没管他,突然眼神一凝,“失陪一下。” 伦纳德很迷茫地看着他离开,顺着范斯走过去的方向,他先是看见行政内务大臣赫斯廷,保守派的代表虫,也是范斯目前最主要的政敌,算是展览会里他们和卡尔文要钓出来的大鱼。 但范斯一般是不干主动挑衅这种事的,而赫斯廷面前是一只红头发的雌虫。伦纳德对这只雌虫没有什么印象,不过不妨碍他吃瓜,来真的啊? 塞缪尔是压根懒得搭理赫斯廷,他对这个宴会里所有贵族的底细都清楚得很,自然也知道这群用鼻孔看虫的雄虫贵族纡尊降贵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不接话不答应,更是不会接对面递过来的酒,塞缪尔只是偶尔应两句客套话,对于各种明里暗里的威逼利诱都当做耳旁风。本来他就有心事,更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烦。 “在和虫谈话的时候走神实在是有些失礼,特使先生,即使有陛下的任命,我也始终认为待虫礼貌一点是本该做到的事。”赫斯廷对他的态度相当不满意,但依然只是笑了笑,“即使我们现在未必能达成合作,但至少也不必交恶。您这样可爱的雌虫,不用这么傲慢的态度对待雄虫的话,想必事业会更顺利。” 塞缪尔假笑了一下,“阁下,我认为强行和其他虫对话也很失礼。至于后一点,我也没有尝试过,您可以自己实践一下,看看用谄媚的态度面对身为雌虫的陛下,能不能让您的事业更顺利。” 赫斯廷先是一愣,对自己听到的话有些难以置信,随即就听到其他虫的声音:“塞缪尔。” 塞缪尔立马转头,他一听就知道是谁,范斯从边上的侍应端着的盘子里拿了一杯酒递给他,“你在和其他虫谈话吗?方便和我过来一下吗?” “方便!”塞缪尔的脑袋瓜立马就精神了,直接就接过了杯子,都迈出去两步了才想起来回头对赫斯廷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范斯,又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闷闷地跟过去了。 赫斯廷连发作和威胁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这一套变脸搞懵了,再看过去,发现范斯用一种满是嘲弄的眼神看着他,对着他举了一下杯,然后带着塞缪尔转身离开了。 展览会(12) 走出几步,范斯突然问,“还没有发现,你变得这么伶牙俐齿了。” 塞缪尔才知道刚刚说话应该被听到了一点儿,低头捏捏袖子,“有时候只能这么说话。” 他们这种职业不怕得罪虫也不怕被纠缠,有啥可委屈自己的,塞缪尔本身就不是特别软的性子,他只是对身边的虫都很软,其实本身就是不怎么在乎这些东西的虫。 很早之前拦了卡特的亲卫被故意为难的时候,塞缪尔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就摆。 不过怼虫他一开始不在行,只是后来慢慢就会了,他们这个部队哪里选来的军雌都有,什么个性的都有,迪兰那样的虫嘴没个把门的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迪兰者嘴贱,所以现在他们整个三队嘴巴都挺贱,塞缪尔已经是症状最轻微的了。 范斯带着他走到露台,问,“他和你说什么了?” “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是和我套近乎。”塞缪尔挠头,“应该是在试探我的态度,想看看我这边有没有什么可乘之机。” “这样。”范斯撑着露台的栏杆,“他竟然没有说我坏话?” 塞缪尔抿唇,最后还是实话实说,“说了一点点,但是我没怎么听。” “哦,那他说了什么?” “说”塞缪尔犹豫了一下,皱了下眉头,又摇头,“不要听了,我也没有记住。” 范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突然就笑了,那一双笑眼晃得塞缪尔晕头转向,范斯伸手,用指尖拨了一下他的鬓发,“没关系。他说什么其实我也知道,说来说去都是一样的事情,说我以前就敌不过他,劝你不要盲从之类的。” 塞缪尔点点头,其实赫斯廷说得更直白一些,仿佛范斯完全是他的手下败将,表现得似乎很礼貌,但言语间的傲慢完全掩盖不住。政敌之间经常通过踩对方一脚彰显自己的优势,大概是想向塞缪尔证明此刻跟随他站队才比较好。 但他应该不知道正好碰到毒唯了,塞缪尔压根听不进去,更何况塞缪尔的立场本完全跟随虫皇的立场,对于这些顽固派不可能有好脸色。 塞缪尔被他的指尖弄得有点痒,又不知道该不该躲,红着脸缩了一下,“我不会当真的。”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范斯收回手,语调很平和,“我以前确实输给过他。” 塞缪尔眨了眨眼,看起来有点惊讶,范斯看他愣愣的,也是有点无奈,“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也是会失败的,而且不止一次。” 范斯鲜少提起自己以前的故事,说到底他肯定不是新贵,但在贵族家主这样群体里绝对算非常年轻的一批,帝国几乎没有几个贵族会在他那个年纪坐上这个位置,或许多里安算一个,那是路德维希强行卷出来的成果,多里安历练的过程中也有许多牢靠而强力的盟友,而那时候的范斯没有任何长辈可以倚靠。 他和赫斯廷初次合作的时候连自己家族内部都没有完全肃清,那时赫斯廷没有现在的地位,但也算是牢牢扎根了,当然利用了年轻虫的急功近利,范斯跌了一个很大的跟头。 赫斯廷和蒙德关系并不好,但很多时候敌虫的敌虫也不会成为朋友,初出茅庐的范斯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个添头,看似年轻有为,实际上都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盟友,为了一点订单和一点合作就需要左右奔走摇尾乞怜,自己的家族尚且没有完全收服,回家还要养两个弟弟。 虫总是会成长的,即便赫斯廷现在已经完全没办法对现在的范斯怎么样,但那种长久的蔑视仍然留了下来。 范斯并不介意,他从不逃避过去的错误和失败,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名利场是相当残忍的地方,哪怕是范斯这样的虫也有像落水狗一样狼狈不堪的时候。 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往前走,弟弟们更加年轻,连学都没上完,安亚雌父是一只离开机器连话都说不了的亚雌,家族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旁支,除了他没有虫能撑起大梁。他不是天生就成功,也不是真的有多天赋异禀,他只是没有办法。 他也不想真的当什么众矢之的,但是没有办法;就好像最初他也不愿在卡尔文还没有起势的时候就跟卡特结仇,但是没有办法。 世间万般无奈,没有谁真的无所不能,时也命也,无非都是被命运推着走,不往前走,就得死。 “其实我现在也没有你们看到的这么成功,不然赫斯廷现在就不该站在这个宴会厅里。”范斯轻声说,“只要有一点机会,我都会杀了他,但我不能。牵一发而动全身,拔起一枚钉子,有时候整个部件就会全部毁掉。” “我也只是个普通虫,看起来光鲜亮丽,其实很多事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所以在之前,我会说你想要独立是很有勇气的行为,一开始的我也不比你强多少。如果我是你,有你的环境,之后未必能有你那样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