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暖风穿彻倾剑阁千亩林庭。
暮春最后的清寒彻底褪去,庭前梧桐抽开层层新叶,翠色舒展如云,檐下几株栀子缀满青嫩花苞,待绽未绽,风过便携来一缕浅浅幽香。
天光温软,云絮轻缓,满目皆是初夏温柔静好的光景。
近日沈潇胎相愈稳固,气血安宁,不必再终日闭关静养,便时常坐在院中石亭之下,闲看庭前草木生长。
玉挽凝寸步不离相伴左右,替她拂去微风落絮,挡去晨间朝露,将所有细碎繁杂尽数揽下,只留一身清闲安稳予她。
二人心底,近日藏着一桩温柔秘密。
陆岑桓的十八岁成年生辰,日渐临近。
少年年少入世,一路风尘颠沛,护倾剑阁安稳,护她们二人周全,素来顾着旁人,极少自顾喜乐。
此番他远赴无情宗处理善后琐事,奔波劳碌,想来早已将生辰之事抛之脑后。
她们便悄悄打算,趁着他未归阁中,暗中筹备一份专属成年礼。
石亭之内,人声轻软,唯恐惊扰了这份隐秘心意。
“他此番在外滞留多日,诸事繁杂,定然无暇顾及生辰。”沈潇指尖轻轻抚过衣角绣纹,眉眼温柔含着期许,“待他归来,正好贺他成年,也算补一份安稳喜乐。”
玉挽凝微微颔,目光落向远山云海,声线清和恬淡:
“成年一生一次,该当郑重。我们悄悄备好,给他一场惊喜便好。”
二人低声细细商议礼物体制、花样细节,满心皆是惦念与温柔,静谧的庭院里,藏着一份不与人知的期许。
正当此刻,天际灵光一闪,一道莹白玉笺穿破层层云海,破空落至亭前石案之上,灵力温驯,不带半分凌厉。
是陆岑桓自无情宗传回的讯息。
二人即刻收住生辰话题,相视一眼,眼底皆是暖意。玉挽凝抬手轻拂,灵力缓缓催动。
下一瞬,玉笺舒展化开,一行行清隽工整的笔墨字迹浮现在虚空之中,字字温润,句句安宁。
正是那篇刚刚落笔成稿的《云窗闲笔》。
碧绿菜畦、光滑石井、蝉鸣蜂飞、孩童嬉游……满纸皆是人间最纯粹的童真闲趣,无仙门凛冽法度,无三界纷争杀伐,只有寻常庭院草木、岁岁无忧的温柔光景。
沈潇静静逐字品读,眸光愈柔软似水。
她心知他身在寒山,琐事缠身,日夜不得清闲,却依旧夜夜提笔,心心念念记着她腹中孩儿,斟酌字句、筛选意境,只为给稚子养一份干净心性。
明明自身前路奔波未定,却始终予她们岁岁安稳。
“岑桓当真有心。”沈潇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心底满是妥帖安稳,所有隔山相思尽数被这一纸温书抚平,“身在远方,还记挂着我们、记挂着孩子。”
玉挽凝立在身侧,陪她一同细读全文,清冷眉眼渐渐漾开柔和暖意。
一纸闲笔,足以见得少年本心。纵使身在异乡,身处纷繁,心根依旧牢牢系在倾剑阁,从未偏移半分。
“有他这份心意,你安心静养便好。”玉挽凝轻声宽慰,目光温柔落向她小腹,“待他事毕归来,生辰喜乐、阖家安稳,皆不会缺席。”
初夏暖风拂过亭叶,簌簌轻响。
一纸灵笺跨海传情,载着笔墨温柔,落在倾剑阁最安宁的庭院里,安抚相思,暗藏期许。
千里之外,无情宗寒山。
晨光穿透层层松涛,洒落客舍院落,青石地面镀上一层浅浅金辉。夜风残留的微凉尽数散去,松风和煦,天光清亮。
昨夜陆岑桓写下的文稿已然彻底干透。
他晨起无事,便将素纸平铺在院中石案之上,任由晨风晾晒,静待墨迹彻底凝实,妥善留存原稿。
纸页平整舒展,清隽字迹在天光下愈干净隽秀,人间草木童真的意境,静静流淌在院落之中。
不多时,山道之上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慕无澜自论道殿折返而来。
昨夜月下隔墙听文,一夜心绪辗转难宁。
她晨起面见萧寂寒复盘道心,依旧得到那句随心而行的提点,心底执念盘旋往复,终究压不下一丝念想。
只是她傲骨天成,绝不肯直白奔赴、刻意靠近。
于是她敛去所有心绪,装作无意间顺路经过的模样,步履从容,神色清冷,一步步靠近客舍院落。
七感敏锐至极的她,尚未入院,便已闻见淡淡的墨香。
风卷纸页,轻轻翻飞,一行行从未见于仙途的温柔文字,清晰撞入眼底。
陆岑桓闻声抬眸,望见院门口立着的金少女,神色温润平和,轻声开口:
“无澜,晨起路过?”
慕无澜背脊挺得笔直,金垂落肩头,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看不出半点私心眷恋,只淡淡颔:
“归程路过。”
她目光落向石案文稿,语气平淡无波,字字皆是为自己寻好的体面借口,完美裹住心底隐秘心动:
“听闻你书写凡间文章,我修有情大道,需体察世间百态、人情万象。此等俗世笔墨新奇独特,恰好可助我观照道心,勘破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