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御史叩头道:“臣句句肺腑,请陛下明鉴。” 武曌笑了一声,“朕要在洛阳编练一支常备军,归兵部直辖。怎么,你们一个个都跳出来说不可?朕是皇帝,朕手下没有一支真正听调听宣的兵,难道要等敌人打过来了,再挨家挨户去求你们出兵吗?” 这话说得很重,殿上瞬间鸦雀无声。那老御史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想要再说,却被武曌一个冷眼钉在了原地。 “府兵制是好的,是你们这些人把好好的兵制吃空了。折冲府名册上三成空额,粮饷照发,人在哪儿?军械库的兵器,锈的锈,缺的缺,折冲都尉家的私兵倒是一个比一个精壮。朕不说破,你们便当朕不知道。如今朕要自己募兵,不占你们的名额,不抢你们的府田,怎么就成了‘动摇国本’了?还是说,在你们心里,没有你们的允许,朕连自己的兵都不能有?” 最后一句落下,满殿死寂。 原先准备跟着附议的几个官员都低下了头,再不敢出列。 那老御史伏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半晌才挤出一句:“老臣……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回去把折冲府的名册理清楚。”武曌冷冷道,“什么时候能告诉朕,府兵到底还有多少人能打仗,再回来跟朕说兵制的事。” 她拂袖而去,退朝。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里,垂着眼,没有去看那些被堵得哑口无言的人。 殿上的仗是陛下打的,但梁子结在她身上。她知道那些人不敢恨陛下,便会把所有的账都记到她狄望舒头上。 可那又怎样?她既已上了这条船,便没打算下来。 退朝后,姚崇和宋璟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姚崇压低声音道:“这几日户部的折子少了一半,想来是不少人在观望。尚书只管把新军的钱粮拨下去,剩下的事,属下与文昭盯着。” 宋璟接口道:“兵部那边,下官去交涉过几回。他们不敢不奉旨,但办起事来推三阻四,总拿府兵旧例来搪塞。下官已按尚书吩咐,另起了一份新军名册,绕开折冲府,直接从洛阳周边诸县募人。这是名册草稿,请尚书过目。” 望舒接过名册翻了翻,见上面已记了七八百人,年纪、籍贯、身量、有无旧疾,一一在列,地点多在洛阳周边的无地农户和流民。 她点点头:“这些人的口粮、被服、营地,户部明日就拨。兵部若还推诿,你就告诉他们,钱粮已经在户部账上等着,再拖一日,多出的损耗从他们的考课里扣。” 不识好歹。 宋璟应了声,三人沿着宫道往政事堂走。望舒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汉白玉台阶。 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她的官袍猎猎作响。她把那份名册缓缓合上,这一条路,比她预想的更崎岖,但既然已经迈出了程。你们再急,也得等试点的结果出来再说话。” 那老御史闻言急了:“王公!话不能这么说!新军还没练成,折冲府那边就已经有人告病回乡了。等试出结果来,府兵的根基便已动摇了!” 王方庆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众人,最后叹了口气:“你们若执意要辩,尽可上折子弹劾。但老夫把话说在前头,此事老夫不掺和。” 这话一出,众人齐齐愣住。 有人不甘心地还要再劝,王方庆已背过手去,面上显出疲惫来:“老夫年岁大了,今年入秋以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前日殿上吹了风,昨夜咳了半宿。诸公有什么事,且到别处去议吧。” 说罢拱了拱手,不等众人再开口,转身便走。他步子不快,却极稳,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到底没人敢追上去。 王方庆回到府中,才在书房坐下,家仆便来报,说太原王家那边来了信。 他拆开一看,正是王浚写来的。王浚比他小一辈,是如今太原王氏主持族务的。前几年王家与狄望舒在工坊和银行上多有合作,王浚那一支在晋阳、洛阳都置了铺面,官营工坊里也有王家的股。随着朝廷新钱法推行,王家获利不少。 信上写道:“叔父,陛下欲行新军,朝中物议汹汹。我王氏与狄相在工坊、银行、海运上牵涉甚深,此时若与狄相为敌,恐伤了自家根基。此事实不宜强出头。兵制若真改了,凭我王家的家底,也未必不能在新局中分一杯羹。” 信末还添了一句:“叔父在朝中,可称病,可保身,万万不可与狄相翻脸。族中上下,皆感念叔父这些年周全。” 王方庆看完信,慢慢将信纸折好,放进了书案旁那只燃着檀香的铜炉里。 信纸触火便燃,卷曲成灰。 他望着那点余烬出神,过了好一会儿,“连族里都这般想了,老夫还有什么好争的。” 次日,王方庆便上了一道告病折子,说旧疾复发,请了半月假。 消息传到户部时,望舒正在看洛阳新军的粮饷拨付案。 宋璟从外面进来,把王方庆告病的事提了一嘴。望舒翻案册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王家吃了她那么多好处,自从晋阳时,王家吃了甜头,这些年她办什么政策,王浚带着两儿子就投什么地方,她都服了。 这狗皮膏药要是敢带头整她,她会比他还先翻脸。 宋璟犹豫了一下,低声说:“王公这一告病,朝中那些老臣更没了主心骨,大约要闹到太庙里去。尚书,要不要下官以户部的名义,发一份新军钱粮的明细到各衙门,堵一堵他们的嘴?” 望舒笑了笑,抬起头来看他:“发,不但要发,还要写得细。每月多少军饷,多少粮食,多少草料,多少被服,营房修在哪里,医官配几个,全部列清楚。他们不是怕新军成了谁的私兵吗?那就让他们看看,这支兵从头到脚,明明白白养在朝廷的账上。” 新军钱粮明细发出去后,朝堂上的弹劾声果然弱了不少。 那些原本叫得最凶的人,看了户部列出的一笔笔账目,发现新军确实从钱到粮、从营房到兵器都摆在朝廷的公账上,没有半点狄望舒“私蓄兵马”的口实,再闹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别有用心。 于是纷纷收了声,改而去信给地方上的折冲府,暗中安抚军头们暂且忍耐。 望舒没有因为这片刻的平静而松懈,她太清楚了,朝堂上的仗靠陛下压着,但真正的争斗在民间, 在士林,在那些遍布州县的世族私学里。改兵制只是开始,往后清丈田亩、摊丁入亩、整顿税赋,哪一件都要从士族嘴里抢肉。 若天下人都只听见那些世族老儒的声音,只听他们说“祖制不可废”“新法害民”,那她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推不动半步。 她要把天下人的耳朵从那些人手里夺回来。 新军试点的事刚稳下来,望舒便又递了道折子进宫,请求开设《洛阳新报》。 武曌看完折子,倒没有像对兵制那样犹豫,只是问她:“办报,你是想借它推行新政、堵那些老儒的嘴。可你想过没有,这报纸一期印多少份?纸张、油墨、印工,哪一样不要钱。白送给百姓看,还是一份一份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