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和沈浪已经回房歇下了,书房里只点着两盏灯,灯花偶尔爆开,映得她执笔的手忽明忽暗。 秦昀推门进来时,她正伏案疾书,连他走近都没察觉。 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那摞已写好的草稿。程,朕看了很久。” “写得极细,连每一营的马匹草料都算得清清楚楚。若按此施行,两三年内,五万常备募兵并非不可得。但望舒,打仗打的是钱粮,改兵制改的是人心。折冲府百年的根基,多少将门的家业、多少士族的依仗都系在府兵名册上。朕若动了它,他们不会服。你也是女子,应该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就是让人把吃进嘴里的肉吐出来。朕不怕他们不服,朕怕的是这朝堂还没稳住,便又乱起来。” 她顿了顿,看向望舒,目光里有犹豫,也有推心置腹的疲惫。 “朕杀了那么多人,连自己的儿子都一个个防着,可朕唯独没有动过世家。五姓七望,关陇世族,山东,每家每户都有田,有人,有弓马,有族兵。那些府兵名册上的兵员,许多就出自他们的旁支家奴。朕这一生,已经树敌无数。若再把兵制一并动了,这朝堂上的刀,怕是要连夜架到朕的寝殿门口了。” 望舒听罢,她站起身,拱了拱手,“陛下,不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武曌的动作顿住了。 “这积弊若不在陛下手上解决,臣说句放肆的话,满朝上下,李氏不敢,武氏不能,新帝不论是谁,登基之后只会先保皇位,再谈其他。谁还有陛下这般杀伐决断的魄力,谁还有陛下这般收拾河山的胆略?府兵之弊,拖得越久,地方兵权越大。太宗皇帝时,折冲府还调得动,先帝时,军府空额已过三成。到了如今,真正能拉出去的府兵不足名册半数。再过十年,朝廷还能调多少?到那时,节度使拥兵坐大,藩镇割据,便是想改也改不了了。” 她抬起头,迎上武曌深不见底的眼睛,“陛下说兵权田地人口是世家大族的底气,臣以为,他们的底气是朝廷没有一个能绕开他们、直通到底的兵制。陛下若建起常备募兵,兵部直领,粮饷直拨,将官轮换,兵不识将,将不专兵,那他们的田,他们的人,便再也左右不了朝廷。刀把子握在陛下手里,五姓七望再不甘心,也只能俯首。这才是真正长治久安的路。”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武曌看着站在面前的望舒,眼中情绪翻涌,有犹豫,有激赏,也有被说中了心事的锐利。 “你这张嘴,不去说客,真是可惜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朱字—— “着户部、兵部、吏部、工部先议,另以洛阳为试点,编练常备军一万千人,半年为期,验其成效。” 她合上折子,递给望舒,“朕能许你的,就这些。你且办去,若果然成了,再推下去;若不成,朕也还能替你收场。” 望舒双手接过,伏地谢恩,再抬头时,眼中俱是战意。 “臣不会让陛下失望。” 洛阳试点的旨意一下,朝堂上便炸了锅。最先坐不住的是几个致仕的老臣。 这些人虽不在实位上,却个个身后都站着庞大家族,平日在府中著书讲学,朝中一有风吹草动便联名上书,比在任的官员还要热心三分。 他们在政事堂和御史台都有门生故旧,消息传得飞快。 不到三日,弹劾狄望舒“妄改祖制、动摇国本”的折子便堆上了武曌的御案。 武曌也不急,挑了几份翻看。 折子上的话大同小异,无非是府兵制乃太宗钦定,祖宗之法不可轻废;狄望舒以户部插手军务,越权逾矩;又说洛阳试点,名为编练新军,实则另起炉灶,恐生不测之祸。 措辞一个比一个激切,仿佛狄望舒明日就要带着新军逼宫似的。 武曌看罢,嗤笑一声,将折子往案上一摔。 这日早朝,当殿便有几个老臣出班,以“兵制乃国之根本,不可擅改”为由,请陛下收回成命。 为首的是个须发尽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地跪在御前,声泪俱下,说狄望舒此举是要断了大周府兵的根基,是祸乱之源。 武曌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听他说完,“爱卿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