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是要镇住股市,安抚市场情绪。 三楼楼梯扶手边,卢至为还是西装革履,衣冠楚楚,不见丝毫颓态。 老爷子刚从医院回家,他父亲和几个叔叔伯母都已经去慰问寒暄,老头精神不错,又见了些老友,终于轮到见卢至为。 进了书房里,老人正在泡茶,听到卢至为进来。 “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 卢至为说:“知道。” “养只猫儿狗儿,十几年,也会有感情。但你这一次是糊涂太过了。你以为我要怪罪你,股价跌的三个点?我是对你恨铁不成钢。你父亲不够你沉稳,你叔叔伯伯不够你聪明,你年纪正轻,政治上有江家为你护航,商业上也大展拳脚,你们这个,要比我们那时候幸福多了,我和你孙伯伯当年是一穷二白,食不果腹的年代,一砖一瓦打下的卢氏集团。” “你有大好的年华,最好的前景,却如此虚度光阴,浪费天才,空掷精力来经营情爱。”老人说:“我对你是有些失望的,至为。” 卢至为没有反驳,只淡淡说:“我会负责。” 要改变上一代人的想法,比做生意难得多。两个时代有不同的环境,卢至为很清楚,他说服不了爷爷。 老人说:“今夜你去陪那些伯伯说说话,听听他们的教诲。记在心里头。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华寰的亏损,不需要你私人信托来填补,我替你出了这笔资金。你爸爸年纪也大了,手脚不够利落,华寰的董事长职务,还要你来接手。” 下面宴会已经开席,现场乐队奏的悠扬开场的音乐。客人推杯换盏,还有主持人话筒的声音,透过隔音墙,闷闷传上三楼,只剩下声浪的余震。 卢至为静静听着,笑了笑:“您认为我依然可以与江家联姻,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又或者,您挑好了新的利益联合集团,为卢氏集团这栋大厦再添辉煌。” 老人没有回答,站起身,到三楼栏杆外,往楼下看。 “你养的那个小孩,今天也来了。宾客名单里一录入,就汇报到我这里。” “给一口饭,在他成年后捧着他,拍几部电影给他钱,卢家已经仁至义尽。你们恋爱这件事,算是你有错在先,让他误会了你们的关系。他年纪还小,容易犯糊涂。你给一笔丰厚的分手费,就当做补偿。” 卢至为说:“他没有误会。” 老人似乎没有听见,只是说:“你从来懂得权衡利弊,顾全大局,我对你一向很放心。” 卢至为仍旧站在门里,目光穿过栏杆,也投向楼下。隔着层叠设计的楼梯与回廊,其实看不清楼下的宾客。但是听到郁雪存在那里,他的目光便无意识落在那个方向。 “和江家的合作告吹,企业要撤资撤团队,撤基地和项目,收购cy的计划流产……所有事的资金损失,直接拿我在华寰的股份填,如果爷爷认为还不够,我可以让出卢氏集团的执行权。” “让出执行总裁的位置?好大口气。” 卢老爷子怒极反笑,说道:“你对家族造成的损失,不是几天的股价,是这几十年来对继承人的培养。赔空整个华寰,你也赔不尽。” 楼下的音乐声越来越大,慈善拍卖的气氛推到了高潮。 为了展示一件拍品,楼下灯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片黑暗。追光灯窄窄地落在拍品台上,除了玻璃罩里那颗宝石,别的什么也看不清。 卢至为对于赔偿论不置可否,说道:“十一年前,我接手前,华寰只是一个势微的中型企业,濒临市场转型倒闭的风险。您教过我,做生意要看长远,做人要懂取舍。十一年来,我谨遵教诲,家族建设是长远,个人情爱是取舍。所以我舍弃了快乐,也舍弃了爱情,直到前些日子,我突然发现我错得离谱。” “假如我拥有了世界,却失去小存,那赚的再多对我来说也是废纸。如果我为了财富和名利,背叛他和另一个人去过一生,那才是真的目光短浅。” 这一次,卢至为没有再等老人斥责,说道:“我会对股东们做出交代,卸任华寰总经理职务。” 外面狂风呼啸,宾客逐渐离席。 郁雪存一直没有见到卢至为,猜测卢家现在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一时有点情怯,怕又添麻烦,怕卢至为见到了他觉得为难。 走出宴会厅,夜色深深,风刮得脸生疼,郁雪存沿着白栏杆默默地走。他没有开车来,只能临时找网约车。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蹲在路边,恰好在一盏坏掉的路灯下。周围黑漆漆的,在这黑暗中,他感到分外安全。 路边的车灯偶尔照到了他,他像流浪小狗一样躲闪后退两步,低着头看网约车平台,不知道司机还有多久才能接单,把他接走。 横刺里突然窜出来一只大狗,郁雪存的手机掉在地上,一时不察就被那只狗扑倒了。 湿漉漉的爪子和热气喷上来,他完全被吓到了,叫都叫不出声音,只能瞪圆了眼睛。 夜色里,一个人冲出来,护住了他。大狗吃痛,汪了一声跳走了。 只听见那人疾言道:“哪里受了伤?说话。” 郁雪存其实没有受伤,纯粹是受惊脸白。那人紧紧抱着他,一遍遍抚摸他的背脊,如同哄一个孩子,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仿佛想要把全身的勇气借给他。 郁雪存已经恢复了镇定。对方低声说着“没事了”,他说:“卢至为。” 对方不吭声,他又说:“你把我抓痛了。” 对方才松了松手指,但是下一刻,又把他的手臂拽得更加紧,就好像一松开,他就会消失不见。 卢至为这时候火也上来了,厉色道:“看到狗,不知道躲吗?” 这完完全全是乱发脾气了。夜色这么黑,又有夜雾,郁雪存怎么看得清? “它突然出现,我有什么办法?” 卢至为道:“那是你笨,蹲在这里,受冷风吹,怪不得野狗也盯上你。” 郁雪存说:“不像是你,当跟踪狂。” 越吵越生气,郁雪存要掰开他的手,卢至为抓紧了,说道:“你真没有良心,我刚才救了你。” 郁雪存说:“我没有叫你救我,我也没有叫你牺牲华寰来救cy,你凭什么这样做?” 卢至为这才松开手,目光一错不错看着他,脸上的怒色渐渐消减:“哦,这么大的火气。你最好是真的讨厌我,而不是挂记我。” 郁雪存被他气得要死,从未见过这种人,无论说什么,都能被他解读成“好爱他”。 最后两个人就冷着脸互相吵架两句,找到那只狗,送到派出所,寄养去流浪狗中心,莫名其妙双双成为热心市民,上了新闻。 明明想要反方向走,却又两个名字双双被绑在一起,解绑也解不开。 而曾心爱的为何分别 《岛》即将送映北京电影节,副导演给他发来消息提醒,让他当天准点随剧组出席。 拍这部电影时,他身边围绕着那么多人,小金、晋熠、卢至为……夏天的雨越下越闷热,好像把他也困在了那无数个夏天里。十一年的夏天,回忆聚成一条漫长的轨道,他徒步无法穿行。 如果有选择,郁雪存宁愿还是那样僵持着。 宁愿谁也不要往前走,也宁愿所有人都离开,但都各自过着平静幸福的人生。韩评依然恨着爸爸,卢至为依然在华寰,晋熠还对那一年的无疾而终耿耿于怀。 但是人生没有这么多的如果。 电影节当天,刚度过了三天的元旦假期,全国多地难得放晴。 郁雪存没有要任何人陪同,穿着简单的冬装,戴着毛线帽和口罩,低调到场,和剧组共同参加评选。 记者们眼尖,还是发现了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有小记者追问他:“郁老师和晋总准备什么时候订婚呢?” 郁雪存微微一笑,学着前辈们敷衍婚期的模样,眨眨眼说:“这是秘密。” 那个小记者一下子红了耳朵,被他的玩笑和亲和撩拨,万分好意祝他们百年好合。 《岛》的成片删减了大量郁雪存在泥坑里摔倒的戏,王志导演说这不够美观。最终一个半小时就讲完了整个故事。 郁雪存坐在观影席,屏幕上演绎着男主和挚友因误会而决裂,他的心却飞得很远很远。 电影黑屏谢幕,副导演留下答谢媒体朋友。有好事者提问:“郁老师在这部电影里有好多战损镜头,山里泥里还挺危险,是用了替身加换脸技术吗?” “大部分地方没有用替身,郁老师很敬业。” 副导演一回答,记者们面面相觑,都不禁莞尔,显然不太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