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雪存不觉得被他们误解有多难过。他过去的确太荒唐,夜戏不拍,动作戏抠图,打戏替身,太脏太累的戏份一律删减。 卢至为总是说,他身体弱一些,不必要和那些专业演员比拼实力。只要他卢至为一个人觉得演得好,就没有人敢多嘴。 离开了卢至为,他才发现自己努力也并不那么难。 副导演也不和媒体朋友们争辩,只笑眯眯讲了个郁雪存ng19次的趣事,就让记者们相信了他这次真的脱胎换骨。 毕竟王志导演出了名的好说话,能ng19次的绝不可能是替身,只能是郁雪存的真实实力。 郁雪存上一次拍泥坑里打滚的戏,已经是三年前了。 他拍的是农村爱情戏,男主本来是个不修边幅的酒鬼。导演看了他的外形,已经绝望。再看他的表演,更是泪流。 当时卢至为特意嘱咐,不许用真的泥坑,太脏,怕郁雪存受寒,又怕有细菌,恨不得凭空制作一个无尘无菌的农村土坑。 最后郁雪存在华寰投钱特制的特别场景棚里拍的土坑戏,滚了一圈就收了工。 卢至为坐在车里,全程盯着,直到郁雪存下了戏,扑进他的怀里,将浑身泥巴都蹭在了他的西装上。 卢至为不嫌脏,只是轻笑说:“真是坏,自己弄脏了,就要把泥土都弄到我身上,让我陪着你一起脏。” 郁雪存就抬起脸来,“恋人就是要一样的呀。以后你如果和别人在一起……我也会和别人在一起的。” 卢至为说:“又在说傻话。除了你,我还会喜欢谁?喜欢谁都怕消耗精力太费神。有你一个,已经够麻烦了。” 这个谎言那么真,骗了他心甘情愿这么久。差点让他陪他婚外情。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郁雪存只记得卢至为的好处了。时间淡化了痛和苦,只留下美好的记忆。 那一天,卢至为是背着他回去的。和其他的金主与金丝雀不同,当别人不能光明正大在阳光下牵手,卢至为已经一遍遍公开地吻他抱他背着他回家。 以至于郁雪存不能不有一种错觉——卢至为可以承诺他一切恋爱的特权。 《岛》在电影节上的首映大获成功。 影评人给了郁雪存中肯温和的评价。同期电影里没有黑马,有金牌编剧操刀,王志的镜头美学主导,这是他距离实力拿奖最近的一次。 郁雪存茫然接受着鲜花赞誉与掌声。粉丝们欣慰他终于在事业上有所建树。观众们夸奖着他的天资聪颖漂亮灵气。 如果他还是少年,肯定洋洋得意。但是走了这么远的路,郁雪存突然不确定,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曾经听说有一位巨星为爱而过量服用安眠药殉死,也曾经听说有爱侣被资本拆散而天各一方彼此铭记。 在小时候的郁雪存心里,娱乐圈是一个充满爱与神话的梦想乡,他怀揣着一种爱恋的热情,一脚踏入这个幻彩世界。 现在,他逐渐看清名利场的假意虚情,但押注了一生,来不及收回光阴。 电影节结束的庆功宴,王志导演与郁雪存碰杯。 郁雪存酒量太差,一杯就倒了,给一帮人吓了一跳,差点要打120。 小金扶着郁雪存打车,絮絮叨叨说他的身体不能喝酒。 “卢总说过的,您以前的体检报告没爆红,多亏了强制营养餐和控制工作时间,不能有丝毫差池……这一来,把以前十几年的努力全白费了。” 郁雪存醉里反驳:“卢至为,卢至为,他都不在这里了,怎么还阴魂不散?” 小金说:“那您也不应该喝酒的。王导太高兴了,忘记了卢总的嘱托,竟然给您劝酒。” 郁雪存说:“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我们去酒吧,继续喝酒。” “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不能变,”小金无情拒绝:“已经快要十一点了,您得回去休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卢至为都净身出户离开华寰了,还想当祖宗当皇帝,搞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郁雪存说:“你不许当他的眼线。” 最后小金还是把人送回了家。 浴缸里热水温度正合适,室内灯光温暖。小金换好鞋准备出门,听到郁雪存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卢至为,把我的游戏机拿到……” 小金把门关上了。 老板和自家明星的事,他只能旁观,不能插手。即使表现得再像卢至为的说客,他还没忘记,他是郁雪存的助理,就算领的是华寰的工资,也不能不时时刻刻为郁雪存打算。 这也是卢至为对他的工作要求。 《岛》为了答谢影迷,特意在春节前设置了一场特别提前观影会。地点在郁雪存的母校c大。 当天是阴天,郁雪存裹成一个球,在台上冻得鼻尖红红的。 看完了电影,答问环节,火力全都在郁雪存身上。这一次没有人替他打电话解围,他只能自己磕磕绊绊回答学生们的问题。 最后,有个学生问他:“为什么想要当明星?” 有一瞬间,郁雪存就像是看到了学生时代的他自己。 那个学生眼睛明亮无阴霾,声音有不确定的青涩,语气勇敢坚定,有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决心:“您的专业并不是表演,也和戏剧无关。如果当初选择本专业的职业,您认为未来会更好吗?” 郁雪存说:“我不知道。” “很多人认为您的影视资源优越,但是您真的喜欢表演吗?”学生追问:“对于您来说,自我价值的实现,与成就的高低,哪一个是人生中最重要的元素?” 郁雪存是真的不知道。虽然前几天,他的确想过“当明星后不后悔”这个问题,但没有想得这么深奥。 他只是觉得这个圈子不像想象中那么绮丽浪漫。 面对所有人翘首等待,郁雪存只能诚实回答:“当初一时冲动选择了这条路,是因为我以为,大老板都会和明星在一起,好多新闻都报道这类婚姻。” 学生愣住了,很快笑道:“‘嫁’入豪门吗?” 众人被逗得哄堂大笑,满场戏谑轻松的氛围,只以为郁雪存是开个玩笑活跃气氛。 郁雪存也跟着笑了笑,最后没有再给出小狗资助 远走德国半年,卢至为重新走了一遍创业的路。 在这年代谈创业,有一点可笑,小说男主都不再流行白手起家,他竟然跑业务谈合作,仿佛八九十年代吃苦耐劳的淘金者。 跟着他的团队几乎是大换血,彻彻底底换了一批人。 时间会麻痹一切。有时候酒席上酒精让神经迟钝,卢至为会突然有点记不清郁雪存的模样。 从手机背面夹层翻出照片——热恋时曾拍过的拍立得,那上面郁雪存还是对镜头比耶开怀的模样,无畏的笑脸,眼睛里虽然有点紧张,但是掩不住欢喜恋爱的神采。 他是怎么把小存弄丢的呢? 竟然只因为家族利益、亲人劝说,为了最不重要的东西,他弄丢了他人生中最珍贵的。 这半年里,他仍然收到郁雪存的消息。 譬如去哪里度过冬天,又收到几次富商表白,譬如他和哪一个对头冰释前嫌,一起讨论演技的技巧。这个世界的万般精彩绚烂,还是被郁雪存一点点看清楚,人情冷暖的复杂变幻,终于被郁雪存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