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走一步,踩烂的鞋帮就拍打着脚跟,发出疲软狼狈的啪嗒声。
老柳头没去酒肆,也没去草料棚,径直把何思其领进了一间挂着烂羊皮帘子的杂货铺。
铺子里黑黢黢的,墙角堆着成捆的生皮子和几大筐麻线。一个干瘪的老回回正就着油灯搓皮绳,见有人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给他挑双靴子。”老柳头从怀里摸出两块被汗渍浸得发黑的碎银子,扔在油腻的木柜台上,“软底的,前头宽些。”
老回回斜了何思其一眼,在杂物堆里扒拉了半天,扯出一双用黑粗布密密纳就、鞋头呈半圆形的软底布靴,扔在地上。
“试试。”老柳头站在门槛边,背对着何思其,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草烟杆子。
何思其站在阴影里,低头看着那双带着土腥味的布靴,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彻底报废、露出里面变异脚趾的运动鞋。
他一句话也没说,默默退到最暗的角落,脱下烂鞋,把脚掌滑进了布靴里。
鞋底是千层布用麻线密纳的,软韧干燥。
当那两只紧并的脚趾和肥厚的前掌踏入靴腔的一瞬间,没有了硬胶底的强行约束,足弓那道紧绷高拱的弧线终于得到了某种喘息的空间。
由于跟骨上提,他的脚后跟自然而然地悬在布靴后帮的半空里,但坚实宽阔的前掌却稳稳当当接管了鞋底的大半面积。
站起来的时候,那种被迫前倾的趾行体态在软底布靴的包裹下,竟然显得顺理成章起来。
“走两步。”老柳头没回头,只听着地上的动静。
何思其迈开步子。
布靴踩在铺着碎石的泥地上,不再有运动鞋那种沉闷空洞的橡胶撞击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快、极柔韧的“嗒嗒”声,像是一头刚刚学会走路的小鹿在试探着坚硬的大地。
“行了。”老柳头转过身,粗糙的大手在何思其肩膀上拍了一把,力道沉得发狠,“穿走吧。这鞋钱记在你这一路的脚钱账上,到了疏勒城,老子连本带利扣你的。”
何思其喉头滚了滚,手指在袖子里攥紧:“……谢柳爷。”
老柳头没理他,掀开羊皮帘子走了出去。风沙灌进门洞,把那截干瘪的背影拉得又长又斜。
那一夜,宿营在荒滩外的废弃烽燧下。
空气干燥得像要着火。
商队的人大多围在篝火旁喝劣质的浊酒、吹嘘着关内的窑子。
何思其借口看守牲口,独自一人躲在最外围的一辆大车后头。
那件被汗水浸透、磨得他生不如死的粗麻短褐被他脱了下来,翻了个面,挂在大车的木栅栏上晾风。
夜风吹过,粗麻布料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何思其光着上身,抱着双膝坐在阴冷的沙窝里。他借着冰凉清冷的月光,看着挂在木栅上的那件旧衣裳。
衣服是空的,可前胸那两团布料因为白天的汗水浸泡与剧烈顶撑,干透之后竟然硬生生地定格出了两团向前高高隆起的坚挺弧度,前襟正中甚至倔强地挺立着两个凸出的圆点折痕,无论夜风怎么吹,都顽固地昭示着白天那具躯壳的形状。
何思其把脸埋进臂弯里,喉管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呜咽。
第十七天的黄昏,来得格外迟缓。
车队在戈壁深处的一处乱石水泡子边扎下了大营。
这里的泉眼泛着硫磺的气味,水质发苦,但对连续走了七天沙路的人马来说,已经是救命的甘霖。
“开饭了——!小灰!叫后头的人滚过来喝汤!”
掌勺的大师傅在火堆旁敲着铁锅,油烟伴着羊骨头的膻味在暮色里四处飘散。
小灰在远处搬木柴,两只长耳朵耷拉着,显然还在为昨天的尴尬躲着何思其,听见喊声也没应答。
何思其正好拎着两只空木桶从泉眼边走过。他看着远处忙乱的营地,深吸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扯开嗓子帮小灰应了一声:
“饭好了——!都过来盛——!”
这声呼喊穿透了暮色,在空旷的戈壁滩上荡开。
话音刚落,何思其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他的声音。
或者说,那绝对不是一个十八岁踢球少年所能发出的声音。
曾经粗粝、沙哑、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破锣感的音色,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彻底淘洗干净了。
那声呼喊的基频明显向上浮动了整整半个音阶,清脆、圆润,尾音甚至带着一丝极其自然的、属于年轻女性的娇嫩上挑,清亮得像是一枚银铃被风吹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前头火堆旁的几个脚夫猛地抬起头,面面相觑。
“刚谁喊的?”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抹了抹嘴,“听着跟关里翠香楼那小娘皮的调子似的……”
小灰抱着柴火从旁边经过,狐疑地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何思其,嘴里小声嘟囔:“何思其,你刚才那动静……怎么听着怪声怪气的?”
何思其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喉结处。手指触上去,原本坚硬突出的喉结不知何时竟然向内平伏了大半,摸上去只剩下一小块滑腻圆润的微凸。
“风沙……吃多了。”他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刻意压低了嗓子,用胸腔的震动去模仿从前那种粗硬的声音,可越是刻意,那股发尖发甜的底色就越发显得欲盖弥彰。
小灰看了他两眼,摇摇头,自顾自跑去盛汤了。
何思其提着木桶,脚步几乎是踉跄着逃回了属于他的那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