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也没什么,楚哥你心态真好,我佩服。”齐铮说着把自己面前的一张卷子推过来,“她刚才讲了这张,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我都听了。” 楚招星接过卷子就仰倒在椅子上,眯缝眼睛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懒洋洋将卷子递还给齐铮,声音倦怠,“不用,这些题我都会。” 齐铮:“……???” 半晌,他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没事的楚哥……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随便问我就行,我觉得你可以先把基础题看看……。” 楚招星一个鲤鱼打挺弹起来,从书桌里抽出张纸,嘴里吐出半颗莲子,皱着眉头说:“这颗怎么这么苦?” 他接着看向齐铮,又是那一副没心没肺的表情,“放心了铮铮,这次考完我保证不让她再骂我,不信你随便考我一道?” 齐铮面容复杂地看着他。 齐铮一向有个毛病,就是过于能猜,且坚信自己玲珑八面脑子飞快,看楚招星一副油盐不进的自信模样,顿时心中又有了答案。 他不擅长捉鬼,但还算擅长考试。他看过楚招星那张月考卷子,绝不是放空大脑扮猪吃老虎那类,反而公式算数写得密密麻麻,一看就能感受到他在考场上干做做不出来的痛苦。 28分,28分! 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考出来的成绩。 一定是人无完人,楚招星虽然是个神秘世外高人,但在学习上偏偏就是学不起来,不想自己高大的形象有所折损,只能嘴硬说自己都会。 齐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中涕泗横流地决定,以后要多注意楚招星的数学作业,争取不动声色地帮他提高一下成绩,也算能稍微报答一下他对自己的救命之恩。 楚招星当然不知道他在一个课间内都脑补了些什么,他只是在困倦地想着,自己判人生死的能力为何又回来了。 明明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直观看见过人的死因了,甚至这一次的敏锐度要超过从前每一次。 难不成和小瓜一样,也是水土不服? 楚招星暂时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了,阳光正好,鸟鸣啾啾,索性趁自习又睡了个大觉,俨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学渣样。 一晃就是四天之后,周五。 恰恰是楚招星和杨家父母约好吃饭的日子。 下节又是数学课,楚招星打算提提精气神,从小卖部叼着他的果冻出来了。 齐铮带着他抄近路走了个人少的楼梯间,嘻嘻哈哈正往上走,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要是你,我就不来上学了。” 这声音不急不缓,甚至有几分好听,尾音翘起,有一丝说不出的缱绻感,只是当中夹了明明白白的轻佻,让人听着不自在。 “有时候啊,我真是想不通,你们这些穷人,是不是把高考看得比命还重要?” 齐铮脚步一下子顿住了,连带着脸色都变差了一些,扯一把楚招星就直往楼下走。 楚招星站住却没动,隔着一层楼梯,上面的声音依旧清清楚楚传进他的耳朵。 “你爸刚死,你就没事人一样来上学,他在你眼里,就连个高考都不如?” 接着,上面传来另一道男声,这和刚才那道轻佻的声音全然不同,反而如松如玉,十分清冽。 他似在拼了命的压制自己的情绪,声线微微发着抖,然而只说出了四个字:“和你无关。你要找就找我的事,别提我爸。” 对面那语调缱绻的男生哼笑一声,手指间吐出一圈烟雾来,他将烟灰在扶手上磕了下,顺手将半截烟丢下了楼梯缝。 眼前极快划过一丝火光,楚招星“啧”一声,压了声音说:“什么人哪?怎么一点公德心没有呢?” “没招,人家和咱不是一个阶级的人。”齐铮小声说:“别惹着他,咱还是走那边吧。” 楼上又传来一声轻笑,接着声音愉悦道:“孟海楼,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好像全世界谁也动不了你的样子。” 孟海楼,怎么会是孟海楼? 那另一个人该不会是…… 孟海楼大约是压住了情绪,声音恢复了平缓从容,“我六月毕业,韩京南,你就快要看不到我了。” 楚招星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瞬间抓紧了。 上面,孟海楼停顿了下,应该是在看表,接着说:“到点了,我该回去上课了。” “靠,快上课了!” 齐铮低呼一声,正要拉上楚招星赶紧走别的路回班,伸手却握住了一个袋子,猝然抬头时,手中只剩半袋果冻。 连兜里的新口罩也不见了,空余一个撕破了的包装袋。 抬头一看,楚招星已经迈上了一级台阶。 那刻的齐铮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我的魅力真大 楚招星正往上走去。 楚招星没有看到孟海楼的正脸,只看见一个削瘦挺拔的背影,竹柏似的立在楼梯口,左臂是一块醒目的黑纱,宽大的校服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快上课了。”孟海楼又重复了一遍,平平静静地叙述,“韩京南,我要回班了。” 他一动,上方韩京南的脸便渐渐露出来。 入目一头相当夺目的银发,接着是桀骜出众的眉眼,耳朵上挂了颗银色耳钉,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人。 他站在台阶上,和最下面的楚招星遥遥相对。 楚招星扶着楼梯,头发半长不长,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从韩京南的角度看,只能看见一双亮如星子的眼睛。 “不好意思……”他轻声说:“我着急上课,能让我过去一下吗?” 楼梯之下,齐铮惊恐地睁大了眼。 他一时分不清楚招星是疯了还是傻了,总不至于是突然爱上数学老师争分夺秒只为赶紧回去多看她一眼? 高一念了一个学期了,哪怕是消息再不灵通的人都该听过韩京南的鼎鼎大名了! 这人无疑是个人生赢家般的存在。 有钱,且不需要学习,家里已经把他未来出国的一系列事宜都安排得妥妥当当,高中只是一块跳板,在跳板上,他尽可以做一个放浪的公子哥。 公子哥今年高二,家里有背景,且不是简单的金钱背景,学校里的老师都秉承着不惹事的原则,哪怕他染了一头和全校师生格格不入的银毛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像这种人,钱也不缺,未来也不缺,就喜欢给自己找点别的乐子,比如随机挑选一个他看不顺眼的倒霉蛋,进行一些有意思的交流互动。 孟海楼显然就是一个长期倒霉蛋。 然而此刻,韩京南目光稳稳落在了楚招星身上,好似突然发现了一个新的戏耍对象。 于是他一眼再没去多看孟海楼。 他很绅士地后退两步靠在墙上,目光却在楚招星的脸上流转起来,他的眼睛就和他的嗓音一样,缱绻中带着轻佻。 “没事吧?你几班的?要不要我送你回班?” 孟海楼毫不犹豫转身下楼,与楚招星擦肩而过时,他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仅有的一丝情绪,对被韩京南盯上的人都会不由自主生出的,怜悯。 楚招星恰也在扭头看他,长长的睫毛快速一颤,颤出的竟是比他更深的怜悯,然而真正抬眼时,却瞬间化作了水一样的淡然。 孟海楼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并没有多的心情去琢磨别人,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就觉得自己不像个人了。 他无心去吵,无心去闹,无心去应对韩京南的刁难,他做一切事情都是机械性地强撑。 他记得父亲垂危时的脸,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父亲浑身都是纱布,脸上皮肉烂得不成样子,粗糙的手血肉模糊,还是想要去摸他的脸。 “小海,别哭。”他声音虚弱不堪,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在燃烧他最后的生命,他说:“化悲痛为力量,好好回去准备高考,不要怕。” “一定要好好高考,要努力,爸爸就没有遗憾啦!” 孟海楼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有那么一个时刻,他以为自己又听见了父亲的声音。 他说:“小海,别怕,都会好的。” 与此同时,楚招星眼眸中流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半客气半虚弱地对韩京南说:“谢谢,没关系,我是九班的,高一九班。” 孟海楼从拐角处消失,楚招星余光清清楚楚地看着,那个跟在他身后的中年男人,也一并消失了。 齐铮踩着铃回来的,进门就战战兢兢和数学老师说,楚招星难受所以还在厕所。 齐铮原本想,数学老师必然不能进男厕所去寻找真伪,以楚招星的应变能力,只要回来就准能立刻把这话圆出来,结果楚招星戴着口罩娇娇弱弱进门,那副样子居然和他的胡话对上了。 真是天选迟到人! 一看理由都是现成的,楚招星索性将脑袋一捂,光明正大趴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