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他念叨的声音很低,没被今林听见。 否则在今林心中,少年的麻烦等级还要上调一等。 哪有人听见门铃响起,会希望门外是杀人魔啊? 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吗! 不论怎样,太宰将手按在把手上,缓缓拉开门。 旋即,他不知是失望还是讶异地,发出了轻轻的“啊”的一声。 太宰微微抬着头,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芦田出帆的手扶着门框,一头红发被风吹得凌乱无比,深绿的眼瞳中满是疲惫,他的脸色苍白,眼圈青黑严重,似乎很久没有休息。 隐隐约约,还能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太宰不知道芦田的具体名字,但在游乐园的时候,他见过芦田和船越一面。 见不是他期待的连环杀手,太宰叹了口气: “我的相机呢?” “相机……” 芦田昏沉的头脑艰涩地运转着,他低头注视着太宰。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立方的成员,但没想过他和今林住在一起。 至于相机…… 芦田想了几秒钟,才想到少年所说的相机是什么。 那个相机进了特务科,还想出去? 但总不能直接这么说出口,于是他想着该编些什么话应付过去。 “我知道了。” 在他思考的时候,太宰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知道了……什么? 知道他没带相机,不是来还相机的? 啊,这似乎也是挺显而易见的事情…… 芦田的大脑有种停止响应的趋势,他的眼睛盯着太宰。 少年没什么兴趣地转过身,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了陌生人,重新窝到了沙发上。 “今林——找你的。” 芦田绝无可能藏在导师家里! “先进来说话吧。” 今林慢条斯理地拿干手巾擦去手上的水珠。 芦田走进来,很自觉地换了室内的鞋子,关上门。 “堂堂搜查官竟然会来我这种小地方啊。” 今林随手接了一杯温水放到茶几上,旋即坐到沙发的另一侧,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芦田出帆。 “而且……还是独自过来。” 搜查官的行动一般都是至少两人一组,芦田自己到他这里来,只能是为了私事。 再从芦田那张不复恣意、略显苍白瘦削的脸庞,以及隐约飘来的血腥味看…… 大概率是遇到了某种麻烦,有求于自己。 猜到芦田的来意,今林就更不着急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太宰。 太宰丝毫没有回避他们交谈的意思。 算了,假如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人间失格也是一张底牌,还是放任少年待在这里吧。 “……” 芦田凝望着今林。 导师穿着很宽松的米色衬衫,应该是居家的睡衣。 黑发之下,脸色平淡,神情自然而放松,就像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远离一切纷争的青年。 完全不像正在与红雀进行激烈的对抗,也完全不像生活中充斥着血腥和命案的导师。 几个月前,芦田丝毫无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出于公事以外的原因拜访导师。 但现在,最难以想象的事情,竟然就这样发生了。 “我已经不是搜查官了。” 芦田沉声道。 他站在茶几的对面,迟迟没有坐到旁边的空沙发上,也没有去拿今林放在桌上的那杯温水。 今林微微眯了眯眼睛,等待着他说出下文。 “我和船越接到你们提供的线索,带走了四方凛。” 芦田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自嘲般的笑容。 “但是,就在十几分钟后……四方凛死在了我们据点的门口。” “我被怀疑是杀死他的凶手。” “他们要把我送到异能监狱。而我……我不觉得我是凶手。” “什么叫‘不觉得你是凶手’?”今林看着他。 芦田出帆身上没有恶念红点—— 他确实不是凶手。 然而,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怎么会有“不觉得自己是”? 一般而言,不都是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杀人”,诸如此类的话吗? 芦田沉默了数秒,说道: “我不确定。” 抱着笔记本电脑,瘫在沙发一侧的太宰抬眼看了看他,挪动垫着腰的抱枕,换了个更舒服的姿态。 今林则点燃了一支屏蔽异能的香薰蜡烛道具,旋即,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 “你坐下说吧。” 今林调大了电视里特摄片的声音。 气氛一下子变得不那么沉重,反而有些温暖,就好像只是在谈论些家常话。 芦田注视着今林。 今林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情绪。 不论是看见他出现在这里,还是听到四方凛死亡,都没有一丝一毫的讶异。 ……导师是否早已预料到了如今这一幕?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我的异能失控杀了他。” 芦田坐到茶几旁的沙发上。 他的身体像烧融的灯丝一样慢慢躬了下去,双手手指交叉抵着自己的额头。 嘴巴张合着,简单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他和船越将四方凛带下警车。 四方凛暴起逃跑,他追过去。 随后,四方凛突然死亡。 “他的死因是窒息,在当时那种空旷的环境下,窒息死亡。而我的异能是控制气流,且当时没有其他人接触他。” 芦田道,“从逻辑上说,只有我能杀死四方凛。而这种事情,早在两年前,就发生过了一次。” “哦?” “两年前,我还是王牌搜查官,当时收到任务,有一伙异能罪犯偷渡进了横滨。” 芦田回忆着那时的事情。 他低着头,盯着地板,深红的乱发遮掩了他的神情。 “他们很难缠,一共三个人,但每个都是非常强大的异能者。我和当时的搭档追踪到了他们的根据地,与他们进行缠斗……我的搭档死在了他们手中,所以,我……非常愤怒。” “你杀了他们?” 今林明知故问。 芦田杀了对方是不可能的,因为他身上没有恶念红点。 “不,没……我不知道。我真的很想杀掉他们,但他们投降了,所以我只能揍他们一顿,给他们戴上手铐,等待其他搜查官过来。” 芦田摇了摇头,“之后,陆续有搜查官赶到。我站在原地处理伤口,这时,他们突然开始逃跑。” “对异能具有限制作用的手铐,不知为何失效了,他们解开了镣铐,逃进了一辆汽车,就要驶向市区。” “在场的搜查官里,只有我的异能能够有效地拦截住他们,因此我迅速追了上去。” “结果,不出几分钟——车毁人亡。” “组织里的法医鉴定他们的死因,得到的结论是窒息死亡……” “只有操控气流的我能够做到这一点。” “为此,我接受了审判。” “以我的能力,一定可以做到只拦截车辆,而不杀死他们。他们的死亡,超过了搜查官的界限。” “搜查官作为管控异能者的主力,异能威力巨大,必须谨慎使用自身的异能,按照规定,我需要承担一定的责任。” “但组织里有长官认为事情存疑,还有长官认为我确实杀死了他们,却是为了防止民众受伤而做出的必要举动,应当认为无罪。” “就这样,我被认为是‘异能控制不当’,隐姓埋名两年,学习控制异能力,就再度回归了搜查官的队伍。” “而这一次,四方凛明显无法对我或者其他人造成威胁,我明显能够轻易拦下他,但他死了……” “如果真的是我杀死了他,那么性质就一定变得非常恶劣——” “我滥用我的异能力,在可以轻易阻止他逃跑的情况下,杀死了已确认了异能规则、没有威胁的犯人。” “这样的我,没有办法继续待在特务科。” “我的同事们都觉得是我的异能失控,杀死了四方凛。” “可是我并不这么想。我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所以我跑了出来,而我曾经的同事们正在追击我……” 他抿了抿嘴唇,像卡壳了一样,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来我这里……” 今林轻轻地笑了起来,“是在怀疑四方凛的死与我有关?” “不。” 芦田很快地否认道,“我来找你,是想……向你求助。” 他很艰难地吐出那个词。 身为曾经的王牌搜查官,而且是年少成名的强大异能者,芦田出帆无疑骄傲至极。 他面对罪恶,一向都是狠狠击碎…… 怎么可能开口求助一名犯罪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