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那只没端酒的手,慢慢地抬起来,按在了自己胸口那片透着病态蓝光的地方。
他那副姿势不像在指自己的心脏,倒像是在按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泡。
“你看着这个东西。”托尼说,“这个东西里的钯,一天泄漏一点。我血液里的钯含量,今天早上是百分之十九点八,昨天早上是百分之十九点一,前天早上是百分之十八点五。贾维斯每天早晨给我报一次数。这个数字爬到百分之三十的时候,我心脏就停了。
你猜按现在的速度,我还有几天?”
罗德那口气堵在了嗓子里。
“托尼…………”
“三十七天。”托尼说,“贾维斯昨晚上算了一次,前天算了一次,大前天算了一次,每次都算出三十七天。这个数字他妈的不动。就跟我脑子里那个想去手术台的念头一样,他妈的也不动。”
“你为什么不做手术?”罗德那声音彻底垮了,“你早就该做,早做一天早…………”
“因为我一躺上手术台我就得死在上面。”托尼那笑又扯了回来,那笑里头全是自嘲,“你不知道。二十一岁那年,我妈妈从那台奔驰里被抬出来的时候,我在急诊室外面的走廊上待了六个小时。手术台上进去的是我妈妈,出来的是一张盖着白布的死人。
从那天开始,我看到手术灯就得吐。
我不做手术,罗迪,我不做。
你懂吗?
我宁可他妈的等这个反应堆里的钯把我一点点泡死,我也不上手术台。
这是我的选择,你他妈的管不着,白宫管不着,佩珀也管不着。”
“佩珀怎么了?”
“佩珀昨天下午开着我的奥迪走了。”托尼那杯子又抬起来,一口气喝干了剩下的半杯,“她把车钥匙扔在门口那盆花里,那盆花是她今年春天种的。
她走之前说,‘托尼,你要是想死,我不拦你,可我不陪你死’。”
车库那台被关掉的音响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又自己响了一下,“滋”了一声,随即彻底熄灭。
贾维斯大概是替主人调整了什么。
罗德那双手撑在膝盖上,那双军官的手指此刻攥得发白。
他盯着托尼胸口那圈青黑,突然明白今天的正事从进门那一刻就已经泡汤了。
罗德喉咙里的话,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就被这满车库的酒气、机油、鼓点余音和那圈青黑的反应堆光焊死在了嗓子里。
“托尼。”罗德那声音沉下来,“你他妈的至少得让人送你去医院。”
“我他妈的死也不去医院。”托尼那手指指了指车库的天花板,“贾维斯是我的医院。这个车库是我的病房。这瓶麦卡伦是我的止痛药。你要是不想陪我一起等,你要是想陪我一起等,就把那瓶麦卡伦递回来,别他妈的挪走,我等下还要喝。”
罗德蹲在按摩椅边沿,没动。
过了大概有二十秒,他站起身,把工作台上那瓶麦卡伦挪回了托尼够得着的位置。
托尼那手一伸就攥住了瓶颈。
罗德没看他。
刚才在门口解开的领扣,一颗一颗地扣了回去。他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停了一下。
“托尼。”
罗德说,“我今天什么都没问到。回头我上头骂我,我认。
可你要是三十七天到了那一天还没上手术台,我他妈的亲自把你抬进去,你信不信?”
“你抬不动。”托尼把杯子又斟满了,“我一百六十磅,你抬不动我这一百六十磅的死猪。”
“我他妈的能。”
“你他妈的抬不动。”
“托尼…………”
“罗迪。”托尼把杯子举起来,朝罗德虚敬了一下,那笑里头那点自嘲的东西一瞬间散了,剩下的东西沉得像铅,“你回去告诉你顶头上司,就说托尼·斯塔克这条老狗,最近脑子不太好使,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顶头上司要是不信,让他自己开车过来喝一杯,我请他喝这瓶麦卡伦剩下的那半瓶,他喝完能不能开着车回去我不敢保证。”
罗德那手已经按在了车库那扇金属门的开关上。
他没回头。
“贾维斯。”罗德朝头顶的音箱说了一句,“他血液里的钯含量到二十五那天,你必须打电话给我。你不打,我就把你的服务器从他这栋别墅里拔出来。”
贾维斯那把英式管家的嗓音沉默了大概两秒,随即答道。
“我会打电话给您,上校。”
罗德按下开关,那扇金属门无声升起。
他从那道升起的门缝底下钻出去,那身笔挺的军装消失在了下午加州的太阳底下。
车库门在他身后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