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胳膊在爆炸的瞬间还伸在吧台上方,正朝嘴里扔那颗橄榄。
冲击波夹带的金属碎片像一把看不见的剪刀,从肘关节稍下方的位置,把那条前臂齐根切断。
菲莉西亚倒在吧台后面的地板上,那截断臂落在了三步开外的碎玻璃堆里,
指缝里还夹着那颗没扔进嘴的橄榄。
“……嗯。”
菲莉西亚低头看着自己左肘以下那个喷着血的断面,那张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短暂、几乎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空白,随即那嘴角往上拉了一下。
那截断面在喷了三四秒的血之后,她胸口那层菲斯克植入的荧光菌膜亮了起来,蓝绿色的荧光从胸前一直蔓延到断臂的创面,菌丝疯狂地在断面上编织,把血管一根根封住。
血止住了。
可胳膊,长不回来。
“嘿,一点都不疼!”
菲莉西亚那声音从地板上传过来,“法蒂玛,看在我负伤的份上,上周那笔账,四十二磅的差额,你就别追了。
你扣我工钱也扣不回来了。
反而我现在少了一条胳膊,搬货效率直接砍半…………你得给我调岗。”
“你少给我贫。”法蒂玛那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你那条胳膊呢?
捡回来,菌丝说不定还能接上。”
“在那堆碎玻璃里。”菲莉西亚偏头指了指,“那只手还攥着颗橄榄。
要是你想捡,帮我把橄榄留着,我还没吃呢。”
帕特森已经挪到了菲莉西亚旁边,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提起了那截断臂,掸掉上面的碎玻璃,拎回来搁在菲莉西亚身边。
橄榄掉了。
“可惜了。”菲莉西亚瞟了一眼那颗滚进碎渣里的橄榄。
“你现在疼不疼?”
帕特森蹲下来,那肩上的木茬子还没拔呢,可她此刻的注意力全在菲莉西亚那截断面上。
“一点都不疼,菌丝把神经封了。”菲莉西亚说,“不疼。就是……”她举起那截只剩上臂的左胳膊,在空中虚晃了两下,“手感不太对。
我刚才试着伸指甲,然后想起来指甲已经在那边了。
幻肢反应,挺有意思的。”
吧台的最中间,阿里的位置,此刻只剩一把被掀翻的高脚凳和一大片血。
帕特森的头转过去,那双腿立刻往那个方向迈了过去。
纳迪亚也拖着那条插了管子的腿在往那边挪。法蒂玛从走廊里冲了出来,小臂上的碎片还没拔。三个人几乎同时看到了阿里。
他倒在吧台拐角的碎砖堆里。那件围裙还系在腰上,白色的布面被血染得快要看不出底色。
他的双腿,从膝盖往下,没了。
左腿的断面在膝盖下方两寸的位置,那截小腿不知被炸飞到了哪儿。右腿断得更高一点,在膝关节正中,骨头的断茬白得刺目,露在空气里。
两条腿的断面都在往外涌血,那血量大得把他身下的碎砖堆泡成了一滩深红色的泥浆。
可阿里还有意识。
他那只还攥着半只玻璃杯残片的右手撑在地上,把自己的上半身往墙边靠了靠。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两条只剩到膝盖的腿,看了大概三秒。
法蒂玛第一个冲到他身边,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按住了他右腿的断面,试图减缓出血。
纳迪亚把身上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外套扯下来,缠上了他左腿的断面做临时止血带。
帕特森已经从吧台残骸里翻出了急救箱,膝盖跪在那滩血泥里给他扎止血钳。
阿里靠着墙,把那半只碎玻璃杯从手里丢开。
他那双手在腰间那条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把掌心的血擦掉了一层。
“法蒂玛姐姐!”阿里的声音平得像在报今天的酒水库存,“村子被轰炸…………在阿富汗的时候,我在麦田底下那条水渠里趴了七个小时,一颗弹片都没碰到我。”
“后来美军来了,又轰炸了三个月。
我跟你们转移了六次,每次都有人被炸死。
我没被炸到。”阿里说,“再后来叛军在路边埋IED,前面那台车翻了,后面那台车翻了,我坐中间那台,轮胎爆了,车没翻。
还是没被炸到。”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两条断在膝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