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美国。”阿里说,“在纽约…………却没躲掉。”
纳迪亚那只缠止血带的手停了一下。
“阿里,你别说了,省力气…………”
帕特森那止血钳扎完了最后一根血管,抬头看着阿里。
“救护车三分钟到。”帕特森说,“你撑住。”
“帕特森女士!”阿里突然叫了她一声:“你打过二战。你见过多少人被炸断腿?”
“很多。”
帕特森的回答干脆。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有的死了。有的没死。没死的那些,后来有的坐轮椅,有的装了假肢,有的拄拐走了一辈子。”帕特森把急救箱合上,“你不会死。血止住了。”
“我知道我不会死。”阿里说,“我就是在想,美国的假肢是不是比阿富汗的好一点。我在坎大哈见过那些踩了地雷的人装的假肢,木头的,绑带子的,走路像踩高跷。”
“美国的好很多。”纳迪亚插嘴,她那张嘴哪怕在这种时候都闭不上,“钛合金的,带液压的,有的还能跑步。贵得要死,可你老板是菲斯克。
你觉得他会给你装木头的?”
“那就好。”阿里那身子往墙上又靠了靠,那股力气正在一点点地从他身体里流走,“你告诉菲斯克叔叔……我要最贵的那种。能跑步的那种。我要是装了假肢还能跑步……我就去参加纽约马拉松。”
“你擦杯子都懒得走快两步,你跑什么马拉松。”法蒂玛说。
“我改主意了。”阿里那声音越来越轻,“擦杯子的时候被炸了……这个说出去太丢人了……跑马拉松的时候被炸了……这个至少……好听一点……”
他那撑着地面的手滑了一下,上半身朝一侧倒,法蒂玛赶紧伸手扶住了他的肩。
“别睡。”法蒂玛说,“阿里,别睡。”
“我没睡。”阿里那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快要听不清,“我在想……那只杯子……我刚擦完……摔碎了没有……那是一套十二只的……碎了一只就凑不成套了……”
远处的救护车鸣笛从街道那头拐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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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零号落地的时候,菲斯克的手机已经震了十一通未接。
菲斯克踏出黑零号舱门的瞬间,留言就像连珠炮似的砸进来,每一条都带着法蒂玛的冷静节奏,到纳迪亚接手的那几条,阿拉伯语脏话已经盖过了正经信息。
菲斯克听完第三条就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半声,纳迪亚接起来。
“红狐被炸了。
我们在圣心医院。你他妈的什么时候能到?”
“二十分钟。”
菲斯克挂了电话,连临时控制中心那帮等着他汇报搜救结果的人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朝停机坪外的车道走去。
米兰达在身后喊了句什么,菲斯克没回头,只有步子在水泥地上砸出闷响,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快。
他只用十分钟就到了圣心医院。
急诊楼的走廊里弥漫着碘伏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三楼手术区。
法蒂玛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左臂从肘到腕缠着厚厚的纱布,吊着三角巾。
纳迪亚在她旁边,右小腿打了石膏,搁在对面的椅子上。
帕特森靠着墙站,那身黑色T恤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硬得像浆过一样,可她身上连个创口贴都没有,那些弹片的伤口早在来医院的路上就长得只剩浅粉色的新皮。
菲斯克扫了一圈,三个人都在。
“菲莉西亚和阿里?”
“还在里面。”法蒂玛那只没伤的手指了指走廊尽头两扇亮着红灯的手术室,“三个小时了。
菲莉西亚那边还好,你之前给她种的菌丝把断面的血管保住了大半,阿里那边……”
她那声音顿了一下。
法蒂玛极少会在说话中途停顿。
“他是普通人。”法蒂玛把那句话说完了,“就是一个普通的阿富汗孩子。
双腿膝盖以下全部粉碎性离断,血压一直拉不上来。
输了快两千毫升的血。”
菲斯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