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身骑装都没换,满头是汗,显然是得了信直接从军营里跑过来的。 她走到龙床前,上下打量了慕容玄一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 “慕容玄,你可真弱。” 她说,语气嫌弃得很。 可是慕容玄看见她眼眶红了一圈,声音也有点发紧。 “回头姐给你加练。一天两个时辰,不许偷懒。” 慕容玄看着她,笑了。 他这一笑,反而让慕容曦阳更气了,“你笑什么笑!回头有你哭的。” 说完她别过脸去,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驸马是当年的文科状元,站在一旁,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温声道: “陛下龙体初愈,臣与公主日日挂念,如今见陛下安好,实在万幸。 臣近日抄了几卷经文,已托人送至御书房,盼能安神养气,助陛下早日康复。” 慕容玄对他点了点头,心里暖融融的。 他环顾一圈,母后在身边抹眼泪,阿姐板着脸假装不在乎,驸马温文尔雅地站在一旁,小外甥女被嬷嬷抱着,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他在宫里,在家里,在所有人的中间。 他笑了一脸满足,往被子里靠了靠。 可就在他舒服地瘫在枕头上的时候,忽然觉得少了什么。 他等了又等,还是没等到。 慕容玄皱起眉,问了一句他本以为再寻常不过的话。 “母后,阿姐,小妹呢?怎么还不来?” 他想着曦禾那丫头,不是最粘他了吗?怎么来得最晚,来了之后肯定扑到他床边,哭哭啼啼地问“皇兄你终于醒了,你还疼吗?”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整间寝殿忽然静了一瞬。 ,曦禾?从来没有存在过? 慕容玄抬起头,看见母后的表情僵在脸上。 看见阿姐的手停在半空中。 看见驸马把脸别到一边去。 满殿的宫人全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以为他们只是没通知曦禾。 刚想再说一句“去,把曦禾叫来”,太后已经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他的手,慌慌张张地朝外面喊: “御医!御医!快!再叫几个御医!这孩子……这孩子怕不是撞到脑子了,不正常了!” 慕容曦阳也变了脸色,上前一步,伸手探他的额头,眉头拧得死紧。 “阿玄,你说什么曦禾?” 她笑了笑,想装出轻松的样子,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你莫不是从小想要个妹妹想疯了?母后就生了我跟你,哪来的妹妹啊?” 慕容玄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阿姐。 又看向母后。 太后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却硬撑着在笑,拍着他的脸说:“儿啊,你只是睡太久了,没事的”。 满殿的人都在点头,都在附和,可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种东西。 恐惧。 他们怕他真的撞傻了脑子,出现了癔症。 可慕容玄清清楚楚地记得。 曦禾出生那年,母后抱着她坐在窗前晒太阳,他趴在母后身侧看着妹妹。 曦禾抓周时一把抓住了他的玉玺。 曦禾五岁,扎着两根小辫子,跟在他身后满御花园地跑。 曦禾的平安扣,扣心里刻着一棵小禾苗。 那些记忆,每一帧都清晰得发光。怎么……会没有妹妹呢? 慕容玄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不看刚刚进殿的御医,不看宫人,只看着母后,眼神里,慕容玄快速出手整顿朝堂 慕容玄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不行,他一定要找出所有真相。 曦禾到底做了什么,那枚平安扣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可这些念头刚刚成型,他的脑子里忽然“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些刚刚拼凑起来的碎片,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打散,又重新塞回去,塞得他几乎要呕出来。 “阿玄!阿玄你怎么了!”太后惊叫,一把把他抱进怀里,声音都变了调。 “御医!御医快!我弟弟晕了!”慕容曦阳也大喊。 慕容玄在剧痛中还想撑着,可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进了母后怀里。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母后满面的泪水,和长姐通红的眼眶。 等到慕容玄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天色未明。 慕容玄睁开眼,目光清明,毫无睡意。 他躺在龙床上,等到了天明。 他在心里把后世史书里关于大燕覆灭的每一页,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谁忠谁奸,谁贪谁廉,谁在与卫国私通,谁在暗中敛财。 三百年大燕史,到了末年,满朝文武,干净的不超过五个。 他记得每一个名字,每一桩罪证,每一个背叛的时间和地点。 有些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人必须得除掉。 “喜贵,替朕更衣,上朝。” 喜贵拂尘一抖,“陛下万万不可,您的头疾……” 慕容玄抬手止住他,声音很平淡。 “朕说,上朝。” 喜贵只得照办。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慕容玄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半点病容。 他先听他们启奏。 户部侍郎周勉报灾情,兵部尚书赵崇议军饷,礼部侍郎钱文远奏使节往来。 他记得这三个人。 周勉,献城降卫,被卫国封了个安乐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