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度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弯起,凤眼里映着殿顶洒下的天光,从容不迫。 “认。”他说,“孟家的覆灭确实是我做的,这我得人。” “但陈家主,”他偏了偏头,语气忽然轻了几分,“你只给我看这些,怎么不给大家看看孟家做过什么?” 陈崇山的面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 林玄度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随手掷向殿中央。 玉简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片光幕,画面里是孟家祠堂后堂的密室。 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中央是一座血池,池中浮着十几具小小的骸骨,看身形最小的不过五六岁,最大的也不过十来岁。 那是十年前孟家从北域各处掠来的孩童。 林家覆灭后,孟家侵吞的不止只有林家剩余的财产,更是把北域流离失所的幼童当做燃料,以“收养”为名,将他们带回来,用来修炼某种禁术,用幼童的血脉来淬炼族中子弟的根基。 这事情,林玄度也是在把整个孟家都清扫完之后才发现。 “这些,”林玄度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碾过的那样狠厉,“你们世家,敢不敢认?” 殿中彻底安静了。 九位家主的脸色各不相同。有人垂着眼,有人偏开脸,有人衣袍下的手微微发抖。 唯独陈崇山面色不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消散的光幕,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林仙尊,”他开口,语气平淡,“你翻出这些,是想说明什么?孟家行事不当,自有仙盟处置。但你越俎代庖,私刑屠戮,这是两回事。” 林玄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倦。 他不想再听这些车轱辘话了。 “陈崇山。”他直呼其名,“明人不说暗话。你们今天叫我过来,不是为了给孟家讨公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承影在鞘中发出极轻的嗡鸣,像是感应到了他的不耐。 “你们是怕了。” 陈崇山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们怕我查到孟家之后,再查下去,会查到你们身上。”林玄度的声音意外的平静,“十年前那件事,真正的主使者是谁,你们比我清楚。” 他环顾四周,目光逐一扫过那几位家主的脸。 “五圣。”他抬起头,看着那五把空椅,“你们说,对吧?” 真相 殿顶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五颗悬在椅背上的灵珠同时亮了起来,光芒交织在一起,凝成五道虚幻的身影,缓缓落在殿中。 那是五个人的轮廓,面目模糊,身形半透明,像是隔着极远的距离投射过来的影子。 但每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都足以让整座琉璃塔为之震颤。 五圣。 当世修仙界最高的五人。 他们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玄度,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林玄度。”居中的那道虚影开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你查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有些事,你不该知道。” 林玄度仰头看着那五道虚影。 他的手按在承影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收紧。 “你们害了我全家。”他的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我凭什么不该知道?” 那道虚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落在林玄度眼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慈祥。 “因为你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他说,“反而会让我们不得不……提前结束你的路。” 话音落下,五道虚影同时抬手。 整座大殿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所有的门窗齐齐合拢,殿中那些蟠龙柱上的符文同时亮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林玄度整个人困在其中。 林玄度感觉到周身的灵气在急速流失,像被什么东西从经脉中强行抽走。 承影出鞘,剑光斩向那张灵气构成的网。 剑锋所过之处,网面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但随即又重新合拢,比之前更密更紧。 五圣的虚影站在网外,静静地看着他。 “别费力气了。”居中的那道虚影说,“这是以天道为基的困阵。你修为再高,也挣不脱天地之力。” 林玄度没有停。 他第二剑斩下去,剑身上的暗金纹路亮到极致,剑气凝成实质,狠狠劈在阵网上。 阵网裂开了一道口子。 五圣的虚影微微顿了一下。 “有意思。”居中的虚影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兴味,“你的灵力总量……果然和普通修士不可同日而语。” 林玄度没有理他。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他的剑越来越快,阵网上的裂口在不断扩大,整座大殿都在他的剑势下微微震颤。 五圣虚影对视了一眼。 “可惜。”居中的那道虚影说,“你若早生哪怕三百年,或许真能改变些什么。但现在……” 他没有说完。 他抬手,朝殿顶虚虚一按。 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穹顶落下,裹挟着一种更古老、更磅礴的力量,将林玄度整个人罩在其中。 那光柱的力量比阵网强了不止一个层次。林玄度的剑势被硬生生压了回去,承影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长鸣,剑身上的暗金纹路开始剧烈地明灭不定。 他单膝跪地,撑着剑,额头沁出冷汗。 那光柱的压力像一座山,将他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他咬着牙,试图站起来,但膝盖刚刚离开地面一寸,就又被压了回去。 “你们……”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嘶哑而支离,“到底想干什么?” 五圣的虚影没有回答。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一只待宰的牛羊。 然后那道居中的虚影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你想知道真相?”他说,“好。在你死之前,我告诉你。” 他抬手,殿中的光幕重新亮起。 “盘古开天。”那道虚影说,“你听过这个故事吧?” 林玄度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承影的剑柄,指节泛白。 “但故事没有说完。”那道虚影继续往下说,“传说盘古开天地,清浊二气分开,随后清气化为灵力,浊气化为魔气。修仙者汲取灵力,修魔者吞吐魔气。两条路,同源异途。” “灵力与魔气,本是一体两面。就像光与影,生与死,阴与阳。” “可那时候的人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只知道,魔气会侵蚀灵力,会让人丧失理智,会带来灾祸。于是修仙者联合起来,将修魔者赶尽杀绝。” 虚影顿了一下,语气里浮起一丝嘲讽。 “他们以为自己在除魔卫道。他们以为杀光了魔,天命就会眷顾他们,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得道成仙。” “可他们错了。” 光幕中的画面变了。茫茫大地,千里焦土,灵脉枯竭,灵草凋零,连空气中弥漫的灵气都在肉眼可见地稀薄下去。 “魔气被杀戮殆尽之后,天地间只剩下了清一色的灵力。起初还没什么异样,但时间一长,问题就出来了。” “灵力失去了制约,开始自行增殖,变得越来越狂暴。修士吸纳灵力时越来越困难,爆体而亡的概率越来越高。更可怕的是,没有了魔气的牵制,天道的平衡被打破,灵气开始从天地间流失。” “修仙界在缓慢地走向死亡。” 虚影看着林玄度,语气中带着一种传教士般的激昂。 “后来,有一个人站了出来。他是当时最强的修士,距离成神只差一步。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剖开了自己的心,取出了自己的心魔。” 光幕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一座万丈深渊前,双手捧着一团漆黑的、跳动的光。 “他将自己的心魔投入深渊,又用灵力将其圈养起来,让它以其他修士的灵力和血肉为食。心魔得了滋养,迅速壮大,而那些被它吞噬的灵力又被反哺回天地间,灵气流失的危机解决了。” “仙魔再次共存,只是这一次,魔成了被圈养的牲畜。” “而他成了神。或者说,无限接近于神。他就是初代五圣的第一人。” “——仙骨所有者,扶衡真人。” 光幕消散。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世间之所以分为圣人之下和圣人之上。”那道虚影说,“是因为五圣的尽头,就是成为天道本身。” “历代五圣的羽化,其实就是与天道意志融为一体,然后篡夺天命的权柄。” “想要把天地牢牢攥在我们的人族手中,我们只能更努力的饲养心魔,更努力的壮大我们的灵气,到最后,让更多的圣人境出现,让来自人间的力量吞噬天道。这是人族千百年来的伟大功业啊,多振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