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守着的沈漱松了口气,殷云商望过去,发现莫挽尧也在这里,对方神色明显也如释重负,带着点笑意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其实不怎么样。 思绪那么混乱,太多太繁复的信息堵在心口,但都不是能说的东西 殷云商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又想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了,他最最想问的是林玄度呢,他又怎么样了。 但到了最后,他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仿佛有什么又酸又涩又坚硬的东西哽住咽喉,他没法发声。 在沈漱和莫挽尧复杂的神情中,殷云商茫然地低头。 看见自己温热透明的眼泪如珠脱串,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中。 激起接天连地的淋漓水花,在他心上荡开一圈圈波纹。 不止,不休。 天厌族支线 那三声惊雷世人有目共睹,各种流言议论纷纷,要论在这么多的猜想中谁都是最接近真相的,倒要算上一个远在西疆的安伽拂延。 雷声响起时,他们一行人正在穿过一片草原的腹地。 在天苍苍野茫茫四面无垠的荒原上,忽然听见惊雷由远而近的炸响,那么就得以明白为何西北一带不约而同信奉天神的伟力。 马匹止步,众人惊慌。秦烨警惕地按着佩刀,看向安伽。 只见对方一改一往的不着调,平常总是笑闹的人冷下脸来后眉宇中确实有着执政者的少年有为。 他猛然意识到其实他以前认识的安伽其实只是对方愿意在他面前展现的那一部分。 他从未见过的安伽要比他见过的安伽要多得多,或许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他的老家有说法,说除非穿别人的鞋子,走别人走过的路,否则你用永远也没有机会懂得一个人。 可是秦烨和安伽拂延人生的重叠度确实低的可怕,只是萍水相逢意气相投,那么他们之间彼此不了解也是理所当然的。 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秦烨就这样告诉自己,把那点没由来的不安压了下去。 当夜他们就地扎营。 秦烨这段时间早和他们混熟了,也没有什么当客人的身份局限,抢着要帮着他们守夜。 篝火已经燃过最旺的那一阵,剩下的光芒都显得平和而稳定。 他随手拨动着火堆,看着溅起的火星出神,好一会才意识到安伽不知何时已经从帐篷中走出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如果那天夜色没有那么深沉,而篝火的光没有那么浓厚,或许秦烨可以更敏锐地觉察到安伽的脸色苍白。但一切的如果只是后来臆想。所以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秦烨只知道安伽拂延挨着他坐下,搭上他手腕的掌心冰冷潮湿。 “我睡不着。”安伽说,声音很低,像是很不安的样子,“陪我坐会吧。” 秦烨嗯了一声。 虽然他迟钝,但是也隐约觉察到对方今夜的情绪波动不同以往。虽然犹豫,但还是伸手,轻拍了几下对方的后背,觉察到僵硬的触感之后,又往上捏了一下安伽紧绷的肩头: “没事。我陪你。” 两个人静静地肩膀挨着肩膀地相互靠着坐了一会,像两只缩在一团取暖的小动物。 片刻后安伽又开口了,这次的声音里没有了先前那种奇异的颤抖,变得正常不少:“你想听故事吗?秦烨,我给你讲一个好吗?” 怎么只要他们两个一凑起来就会变成深夜夜谈故事大会啊? 不过安伽现在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那就随他去吧。 “好啊。”秦烨不大在乎地应下来,“你讲吧,我听着呢。” “这个故事是每年到我们族里来进行贸易的行商讲的。他来自比西疆还远的西边,讲话卷舌头,捋不直。” “原来还有比西疆更西的地方吗?”秦烨有点吃惊,“我在九州没听说过。” “那也正常,你们九州人眼里的天下要比真实的世界小的多呢。”安伽微笑,“我听说西边的西边还有大海,你们九州人更是不知道了。” 秦烨听罢,不禁生出点不服气的意思:“照你这么说,你也只是听说,那你去过吗?” “……没有啊。”安伽沉默片刻,“我族里事务那么多,我哪能像你一样,四海为家,多潇洒。” “你就羡慕我吧。”秦烨哼哼两声,“自由最快活了,想干什么干什么。” 安伽罕见的没有反驳。 “嗯。我羡慕。” 秦烨有点惊诧的回望,他真想要开口问他今天怎么态度这么好,结果就被对方强行把话题拐回原来的故事上。 “你别打岔了,我要继续讲下去。” 行。 秦烨点点头,手撑在身后,姿态很悠哉地歪头看安伽,打算听听他到底想给自己讲个什么东西。 “故事是这样的。”安伽拂延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夜风和篝火的噼啪声淹没。他盘腿坐在秦烨身侧,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的金链,神情莫测。 “从前有个人,是个乐师。他的琴弹得极好,据说连山间的石头听了都会落泪。” 秦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爱上了一个姑娘,两个人成了亲。可成亲那日,姑娘被一条毒蛇咬了脚踝,还没拜完堂就断了气。” 安伽的语气很有感染力,让本来对这个故事兴致缺缺的秦烨也开始专注。 “乐师悲痛欲绝,排除种种艰难险阻,追着亡妻的魂魄一直到了冥府。” “冥府?”秦烨插了一句嘴。 “就是阴间。你们九州人叫地府,大胡子哪边叫冥府,反正都一样。”安伽拂延摆了摆手,不让他打岔,“冥王被他的琴声打动了,答应让他把妻子带回去。但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一下。 “什么条件?” “冥王说,你带着她往回走,在走出冥府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回头看她。只要你回头,她就永远留在冥府了。” 秦烨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安伽拂延望着篝火,火光跳动,那双碧色的眼睛里映着两团小小的焰,明明灭灭的,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乐师答应了。他带着妻子往人间走,一路上身后没有任何声音。他听不见脚步声,也听不见呼吸声,什么都听不见。他开始怀疑,冥王是不是骗了他,妻子是不是根本没有跟上来。” “他忍了很久,很久。终于,远远地看见了人间的光,再走几步就出去了。” 安伽拂延停了下来。 “然后呢?” “然后他回头了。”安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虚影,“他转过身去,看见妻子的脸,朝他微微一笑。她一直在跟着他。她一直在他身后。他不该回头的。他不该怀疑。” “但当他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 “妻子的面庞逐渐变得模糊,她的身体化作一阵烟,散了。人间的光就在眼前,他们两个已经走到了冥府的入口,可最终还是没有出来。”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在夜色里亮了一瞬就灭了。 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秦烨听罢也不由自主地陷入沉默。 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带着草的清香和一点泥土的潮气,吹得火焰歪向一边。 “他为什么要回头?”秦烨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谁知道呢?” 安伽的语气异常的平静。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的吧。当面前有千重万难,你的决心却越发变得无可动摇。但当成功的果实就在眼前的时候,犹豫害怕也是难免的……” 安伽说着说着,尾音就飘忽起来,像是跟着思绪乱飞到了不知什么地方,而他好半天才终于回过神来。 两个人没说话,也没对视。 秦烨其实觉得对方莫名其妙给自己讲这个故事是有深意的,但他一时半会也揣摩不出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只能漫无边际地自己思考了一会,然后突然开口问。 “你觉得他应该回头吗?” 安伽愣了一下。 “你觉得他应该回头吗?”秦烨又认真的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他真的可能不回头吗?” “他那么爱他的妻子,为了妻子跨越万水千山,一路抵达那里。他怎么可能不担心妻子呢?那么漫长的回程。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妻子,时时刻刻都煎熬。” 秦烨低下头,用拨火棍捅了捅篝火的底部,让快要熄灭的炭火重新亮起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副总是绷着的表情照得柔和了一些。 “虽然故事的结局很悲伤。但是如果他真的能强撑着一路都不回头的话,那么他对妻子的爱也该被磨损到了极限。这种抉择是下意识的呀。” “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安伽静静的看着秦烨显得认真的侧脸,低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