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围栏就横在路边,木头被雨水泡得发黑,有几根已经歪了,不像是能藏人的样子。 但此刻围栏里确实坐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双手交叠在一根桑木拐杖上,像是在晒太阳。 当然,天光阴沉沉的,并没有太阳可晒。 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脸上满是褐色的老年斑,眼皮耷拉着,几乎盖住了整个眼眶,只留两条极细的缝。 离雨的目光扫过老人的手,那双手枯瘦得像两把干柴,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绿色。 他的剑始终抱在怀里,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然后他看见江唤云就这么直接上前了,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坏人。 离雨:“……”江唤云整了整衣襟,走到围栏边,微微弯下腰。 “老人家。”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江唤云把声音放得很轻,“想跟您打听一下这个村子的事。” 沉默。 江唤云回头看了离雨一眼,离雨靠在围栏对面的墙上,歪着头,脸上写满了「不关我事」。 江唤云又转回去,清了清嗓子,准备再试一次。 “老人……” “外乡人。” 老人的嘴唇动了,声音像是从一口干涸多年的老井底传上来的,带着沙土摩擦的粗粝。 他缓缓抬起眼皮,露出一双几乎分不清瞳孔和眼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对着江唤云的方向停了片刻,然后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道黑色的身影上。 离雨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没有回应,也没有回避。 老人看了离雨很久,久到江唤云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老人的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江唤云脸上,在那张年轻的,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面孔上停了好几息。 “这里不该有人来的。” 江唤云笑了一下:“可是我们已经来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江唤云站在围栏外面,微微弯着腰,手撑着膝盖,他的白衣在灰扑扑的村子里亮得扎眼,眉间那颗朱砂痣在阴沉的天光下依然红得灼灼。 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枯瘦的手,用拐杖头点了点围栏边的空地。 “坐。” 江唤云回头朝离雨招手:“好大侠,过来坐。” 离雨没动。 江唤云又招了招手:“来嘛好大侠,我一个人坐这儿怪尴尬的。” “你尴尬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江唤云理直气壮,“我们是同伴嘛。” 离雨沉默了一瞬。 觉得自己跟这个傻子争论「两个人一起进村算不算同伴」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他走了过去,在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斜倚着围栏的立柱,把剑从怀里换到身侧,一只手随意搭在剑柄上。 老人看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你们想知道什么?” “这个村子,”江唤云在围栏边坐下,把剑横放在膝上,“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些茧是什么?蚕母又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拐杖头上那块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木瘤,像是在斟酌。 “你们见过那些怪物了。”他忽然开口。 江唤云点头。 蚕母邪神7 “那些东西,”老人用拐杖头轻轻磕了磕地面,“以前也是人。就住这条巷子,对门是老李家的蚕房,隔壁是王婶的灶间。小时候都在村口那棵老桑树底下玩泥巴,长大了就割肉喂蚕,等蚕吃得够多了,就把自己挂上树,变成你们见过的那种东西。” “我们在林子里看到的丝。”江唤云的声音放得很轻,“灰白色的,挂在树枝上,比蛛网密。越往山里走越多。那些丝是从哪儿来的?” “蚕母的丝。”老人说,“整座雾缫山的蚕都是她的后代。她在山的最深处结了一只茧,那只茧在地底下。她在茧里呼吸,呼出来的气顺着树根往上爬,爬上树干,爬到枝桠上,风一吹就飘得满山都是。你们在树林里看到的那些,不过是她的一口气。” 江唤云想起那些从枝桠间垂挂下来的灰白丝线,黏稠地缠在剑鞘上扯不断。 “那村子后面那片雾林呢?”离雨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老人转头看他,离雨依然斜倚着立柱,剑抱在怀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片林子以前不叫雾林,就是一片桑林,村里最好的桑林。土是黑的,水是甜的,长出来的桑叶有巴掌那么大,蚕吃了吐的丝比别处的都白。” 老人说,“蚕母来的时候,最先出现的东西就是雾。她从雾里走出来,脸上蒙着一层白丝,没有人见过她真正的样子。 她说她可以保佑桑榆村世代丰收,丝白如雪,价高二十倍。条件是,用人肉养蚕,用人血浇桑。” “一开始没人信。但那一年闹了虫灾,桑叶被啃得七零八落,眼瞅着一整年的收成就要断了。 有人偷偷试了,割破手指,滴几滴血在桑叶上,那些快要饿死的蚕闻到血味,疯了一样扑上去。蚕母邪神8 “那个老人在说谎。” 江唤云跟在离雨身后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难得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没有平时那种拖腔带调的散漫。 “不能全信。” “嗯。”离雨没回头。 “好大侠,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不能。” “啧,多说几个字吧。”江唤云快走两步,跟他并肩,歪着头去看他的侧脸,“像你这样少说话很容易吃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