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以洲开了灯,走过去蹲下身,耐着性子说:“要不要去院子里走走?” 林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累,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呢?王叔在花房里种了很多花,开得可漂亮了。” “累。” 陆以洲看着他,不知道他在累什么。 他不上班,不做事,甚至连卧室的门都不愿意出。 他到底在累什么? 如果在床上那点事也算累的话,那该喊累的是自己,明明出力的都是自己。 他以为林希是在跟自己耍小性子。 他站起来,有点生气,对着林希说:“林希,待在我身边就这么让你不开心?” 林希不说话。 陆以洲又继续说:“放你走是不可能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也趁早收起你现在这副样子,不要让我看了心烦。” 林希还是安静地看着虚空的某一点,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陆以洲后来无数次回想起这个晚上。 他当时不知道,林希这种状态,是抑郁症发作的前期表现。 他如果知道,他一定会早点找最好的心理医生介入,而不至于最后到了那么惨烈的地步。 但他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我替她高兴 陆以洲看着林希的反应,笑了笑:“你主动亲我下,我就把手机给你。” 林希犹豫了下,慢慢撑起半边身子在陆以洲左脸轻轻碰了下。 陆以洲摸了摸被碰到的地方,嘴角微微翘了翘。 “你等下,我去把你手机拿过来。” 林希点了下头。 陆以洲拿了手机重新回到卧室,把手机递到林希手里:“老规矩,开外音。” 林希接过手机,翻到通讯录,还是只有“老公”和“妈妈”两个联系人。 他点开“妈妈”,拨了过去。 “妈。”林希的声音尽力放得平稳。 “小希啊,你在国外都稳定好了吗?要待多久啊?”林母惊喜地说,“可盼到你给我打电话了,之前打你电话打不通。” 林希的眼眶一瞬间就酸了。 “还没定,可能要很久。这个项目比较机密,今天跟主管说了很多好话,才好不容易能打这个电话。” 林母疑惑,儿子自从去年开始,电话总是打不通,要等他打过来,每次说辞都是项目机密,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 “小希啊,你跟妈说实话,你这工作真的正经吗?违法犯罪的事咱可不兴干啊。” 林希笑了笑:“妈,你不要瞎猜,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在陆氏集团呢,大公司,好多人削尖了脑袋都进不来。” “等项目结束就好了,到时候我每天给你打十个电话,打得你嫌我烦为止。” 林母这才宽慰:“对对对,之前晓雯也跟我说过。” 提到“高晓雯”,林希沉默了一下。 “妈,你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有没有按时去医院检查?” 自从被陆以洲豢养在这里,他失去了经济来源,没有办法给他妈打钱。 只有今年春节后回家那次给了他妈十万块钱,也不知道够不够用。 他愧对母亲。 母亲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到现在有能力回报母亲了,却身陷牢笼。 这份愧疚让林希难以自抑地流下泪来。 又怕母亲发现异常,他压抑着不敢哭出声音。 陆以洲在远处坐着,看着林希这个样子。 他叹了口气,林希跟他妈倒是话多,但说得好好的,他不明白林希怎么又哭起来了。 他抽了张纸巾悄悄走过去,递给林希,又坐了回来。 “小希,你别担心妈,你给妈留的那十万块钱,妈还没动呢。” 林希平复了一下心情。 “钱该花就花,不要舍不得花,身体要紧。”林希像是在交代什么一样的认真。 又说:“妈,小希对不起你,你别怪小希。” “这孩子,说什么傻话?”林母说,“小希啊,你不要担心妈,妈跟你说,妈又涨工资了,真是碰到一个好东家啊,现在一个月七千呢。” 林希担心起来:“妈,你不要太累了,身体吃得消吗?” “不累不累,这活轻松,还只要干半天,妈就是干得精细点,不能对不起人家给的这份工资。” 林希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什么好心东家,能让一个上了岁数又有病的妇人在一个小镇上轻松拿七千的工资? 林希看了看陆以洲,碰巧跟陆以洲的视线在空中对上,他又赶紧低下头来。 “小希,”林母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你听了别难受啊。” 林希的脊背微微绷紧:“什么事?” “晓雯晓雯她前段时间结婚了。”林母小心翼翼地说。 “我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消息,嫁了个县医院的医生,别人介绍的,听说人挺好的,她家里人都很满意。” 林希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才说:“是是吗?那挺好的。” “小希,你要是难受就跟妈说,别撑着。” 林母原本不打算跟林希说这件事,但思来想去,林希迟早会知道,不如自己告诉他。 “不难受。”林希说,“妈,我跟晓雯早翻篇了,她找到好归宿,我替她高兴。” 从始至终,都是他对不起高晓雯。 高晓雯跟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陪着他。 这段感情里,高晓雯没有任何错。 错的是他。 是他不敢告诉她真相,不敢让她牵扯其中,用一个拙劣的借口说了分手。 如今高晓雯找到了一个体面的归宿,他真的替她高兴。 但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空了一下。 像是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了。 他知道这本书已经读完了,也接受这个结局,但在合上的那一瞬间,还是会有一声叹息。 他的青春,好像在这一刻才有了结束的实感。 他和高晓雯高中就认识。 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没有经历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最大的烦恼就是月考成绩和中午食堂吃什么。 他刚来那所高中的时候,第一个认识的就是高晓雯。 班主任排座位,两人成了同桌,一来二去,两人就熟识了。 后来,林希考上澜大,高晓雯去了另一个城市的普通二本,大二时两人确立关系,就此开始了长达三年的异地恋。 他俩一起熬过了高考,熬过了大学的异地恋,却没有熬过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场风浪。 在被陆以洲纠缠之前,他的人生就是一条笔直的路。 攒够钱,回县城买个房子,跟高晓雯结婚,生个孩子,平凡又幸福地过一辈子。 现在那条路没有了。 “小希?小希?你还在听吗?”林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在呢妈。”林希整理情绪,声音恢复如常,“晓雯嫁得好,我替她高兴。” “小希啊,”林母继续说,“晓雯都往前走了,你也别老顾着工作,遇到合适的也找一个。” “我知道了,妈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林希握着手机,看着前面的墙壁,眼泪静静地往下淌。 他作为一个儿子,没有能力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 作为一个男人,没有办法给自己喜欢的人一个家。 现在却要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苟且度日。 还不敢告诉任何人,每次都要骗母亲。 他是一个失败的人。 更是一个没用的人。 陆以洲坐在对面,一直没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林希脸上,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林希和高晓雯之间的事,从根源上说,是他横插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