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找了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餐馆,门口挂着块手写牌子,写着“今日有奶油蘑菇浓汤”。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一群人进来,眼睛都笑没了,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是从哪儿来的。 费兰特和jessica负责点菜,其他人分了两张长桌坐下。 窗边阳光很好,暖烘烘地照在木桌面上。陶乐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和查尔斯坐一排。查尔斯把菜单翻到饮料页,他点了一杯柠檬水,又顺手要了份烤面包篮。 等菜的间隙陶乐掏出手机,山里的信号断断续续,现在进镇里信号才重新满格。 他解锁,看见微信弹出来两条新消息,是妈妈发来的。 乐乐妈:【今年还回来过年吗?】 乐乐妈:【王阿姨知道你在学校当上会长了,觉得特别厉害,想让你回国以后和她女儿见见。】 陶乐握着手机,餐馆里吵吵闹闹,莱恩正和安德鲁抢一块烤面包,杰西卡在给食物拍照,费兰特跑去和老板聊天。 陶乐觉得耳边很吵,回了一句: 【妈,我今年也不回来。】 发出之后,他又补了一句: 【不见。】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手还没收回来,就被旁边的人轻轻碰了碰。 查尔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掌心暖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叠在一起的手上。 过了好一会儿,陶乐才低声说:“我家里问我回不回去过年,还想介绍女孩给我认识。” “你家里人想给你介绍女友?” 查尔斯的神情平静,但是陶乐能感觉到底下隐藏的暗流。 “不是。”陶乐连忙摆手,“就是一个长辈随便提的,我不会去见。” “消息回得挺快。” 查尔斯的眼睛还盯着他。 陶乐忽然有点想笑,查尔斯居然为了两条微信别扭起来。 他看见查尔斯垂着眼,手指在桌沿上一下一下地敲,似乎在酝酿什么话。 “陶乐。” “嗯。” “你什么时候把我带回家?” 陶乐愣住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耳根一热道:“太仓促了,我家人都听不懂英文,等、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中文吧。” 查尔斯眸色一沉:“那你总得让你家人知道我的存在,这样才不会给你介绍别人。” 语言 自从陶乐半真半假地说“想跟我回家,先把中文学好”之后,查尔斯就真的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个目标。 他下载了几个中文学习软件,相册里面塞满了拼音表、汉字字帖和短视频教学片段。 每天早晨起床后第一件事不再是看邮件,而是坐在床边戴着耳机,用在学生会开会时一样严肃的表情跟读:“泥嚎,卧室茶额丝。” 陶乐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整个人从被子里弹起来,他盯着在认真学习的人,慢慢把脸埋进枕头里,笑的肩膀发颤。 查尔斯以为他被自己感动了,读得更起劲:“我的男牌友叫陶乐。” 陶乐笑得整个人蜷成一只虾,最后趴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地摆手:“别、别读了…我要笑死了…” “为什么?”查尔斯把耳机摘下来,表情还有点委屈,“我觉得我进步了。” “你那个‘男朋友’,听起来像‘男牌友’。”陶乐翻了个身,笑得眼角都湿了,“你知道牌友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打牌的朋友。” 查尔斯沉默了,重新戴上耳机,用声调乱飞的发音认真纠正。 陶乐抱着被子笑到没声。 类似的事几乎每天都会发生。查尔斯学得极认真,但中文这种东西显然不打算给他任何面子。 他学“是”和“十”,念了二十遍都分不清,陶乐让他说“我是学生”,他说成“我十学生”。 陶乐纠正他,他就皱着眉头盯着陶乐的嘴,像在观察一道特别难搞的统计模型。 “你再说一遍。”查尔斯说。 “我是学生。”陶乐放慢语速。 “我十学生。” “不是十是是,舌头别太卷。” “我四学生。” 陶乐:“你四学生,我六学生,行了吧。” 查尔斯知道自己又说错了,皱着眉不吭声。 他打开语音,跟着一遍遍读“四是四,十是十”,那声音在宿舍里回荡,像早课的念经。 陶乐笑得腮帮子疼,还得忍着不笑,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对,这次好一点,但‘四’要再轻一点,不然听起来像‘死’。” 查尔斯抬起眼,蓝眼睛极其认真:“死是死?” 陶乐点头,他的发音确实一次比一次好,但偶尔还是会突然冒出一句鬼话,让陶乐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和一台接触不良的翻译机谈恋爱。 时间一长,查尔斯开始不满足于教学app,他逮谁跟谁练。 去开会前,他会用中文跟费兰特说“早上好,我昨天睡得很好”,费兰特一句没听懂,还点头说“yeahangoodck”。 他跟jessica练“你今天很漂亮”,jessica听得笑出声:“查尔斯,你在说中文吗?像在说某种欧洲语言。” 查尔斯面无表情地切换回英文:“这叫坚持。” 但受伤最深的是郭小阳,那天陶乐正跟他视频,聊国内的事。 郭小阳刚剪了个头,正对着镜头显摆自己后脑勺推得有多圆。陶乐笑着骂他臭美,郭小阳就嘻嘻哈哈。 聊得正热络,查尔斯拎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他先跟陶乐交换了个眼神,然后极其自然地把脸凑到镜头前,用刚学的中文开口:“郭小阳你好,我是查尔斯。听说你的法律大,要我给你法师吗?” 他自认为这一段已经发挥得相当流利,甚至还用上了这两天新学的词组。 可郭小阳那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视频里的人笑得手机都从手里滑下去,镜头一阵天旋地转,最后只对着天花板。 陶乐听见他在那头一边捶床一边喊:“我靠,你把电话给他!他说要给我请法师,哈哈哈哈!!” 陶乐已经笑倒在查尔斯肩上,整个人抖得说不出话。 查尔斯低声问:“我说错了?” “没有,说得挺清楚。”陶乐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 郭小阳终于把手机捡起来,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查尔斯我问你,你学中文是为了陶乐,对吧?” 查尔斯点头。 “那你得会点菜。”郭小阳说,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别整那些有的没的,回国我请你们吃火锅,你能用中文点菜,我管你叫爷爷。” 查尔斯认真想了几秒说:“我要吃毛肚。” 郭小阳:“你还会毛肚?” “我只会毛肚。”查尔斯的表情非常严肃,“还有肥牛,虾滑。” 郭小阳拍着桌子说:“陶乐,你教得也太偏了吧!你男朋友只会报菜名,还都是火锅菜,你们俩平时在宿舍吃什么?天天背菜单?” 陶乐笑得脸都酸了:“他自己看菜单学的,我发誓不是我教的!” 查尔斯补了一句:“还想吃鸭血。” 郭小阳笑到咳嗽,最后在屏幕里缓了半天,擦着眼角说:“行,就冲你这几个菜名,我给你寄个好东西。” 他顿了顿,“点读机,中文学习神器。还带英文说明书保证你能从‘我是查尔斯’学到‘请把毛肚放辣锅’。” 几周后,点读机的快递真送来了。 查尔斯看着那台点读机,按了开机键。机器发出清脆的女声:“你好,欢迎使用智能点读机。” 查尔斯跟着读。 陶乐坐在旁边,托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戳戳查尔斯的脸:“不错啊,连‘智能点读机’都能读出来了。” 查尔斯侧过脸,在那根戳他的手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低头又按了一个分类。 机器念:“萝卜。” 查尔斯跟读:“萝卜。” 机器念:“苹果。” 查尔斯:“苹果。” 陶乐鼓掌:“可以啊,真棒!” 查尔斯被夸得尾巴都快翘起来,继续按。机器念:“榴莲。” 查尔斯沉默几秒,非常谨慎地念:“榴莲。” 陶乐笑得倒在他肩上:“可以可以,你以后光靠念水果就能回我家了。” 查尔斯放下点读机,把陶乐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发顶,声音低低的:“那你什么时候带?” 陶乐脸上的笑还没收,耳朵却先红了。他偏过头,把点读机塞回查尔斯手里:“等你都念明白再说。” 查尔斯认命地拿读机,开始跟读绕口令。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临近期末,所有人都忙起来。 陶乐一边自己复习,一边还要给乔纳森当助教,批作业、整理数据、准备期末答疑资料。 他去找过乔纳森好几次,办公室的门总是锁着,发的邮件和消息也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