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乐白天实习,晚上校对,查尔斯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还在书桌前对着屏幕改校样。 论文正式发表的那天,正在gs跟一个客户开会。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多下,他没法看。 等会开完,他看见邮箱里塞了几十封新邮件。 罗纳也在群里发了消息,说经济学界那边的反应很大,好几个学者都在社交媒体上转了这篇论文。 陶乐往下翻,那些讨论的评论里,提到乔纳森的名字时,同行大多都留言:“学术疯子的又一巨作”、“乔纳森从来不让人失望”等等。 但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就转向了对论文贡献很大的罗纳和他。 有猎头开始打电话,之前投过简历的公司挖出了他的联系方式,发邮件约他聊。 陶乐望着窗外的纽约,一言不发。 他想,他应该高兴的,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那天晚上,学校发了一封邮件。大意是,决定为这次项目的成功公费办一个庆祝会。 邮件末尾附了一句:我们沉痛地得知,乔纳森教授于今日下午因病去世。 陶乐坐在书桌前,屏幕上的庆祝会通知和那条讣告并排挂在同一个页面上。 他盯着看了很久,不知不觉间竟泪流满面。 …… 庆祝会办在学校的教师俱乐部礼堂。 那天来了很多人。经济系的教授、乔纳森生前的同事、合作过的学者,还有从其他地方专程赶来的人。 长桌上摆着酒和点心,墙上挂着投影仪,滚动播放着论文的摘要和致谢页。 校长发表讲话,说这是cu经济系近年来最有分量的发表之一,乔纳森教授如果还在,一定会为他的团队感到骄傲。 陶乐默默站在边缘,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现场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庆祝,在借着这次机会社交。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 礼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层明显的青灰。 来人正是乔纳森的儿子。 他站在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陶乐放下酒杯,走过去。 男人看了他一眼,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面的黑色签字笔写着“陶乐”的拼音,字迹很抖像是手已经不听使唤。 “父亲让我给你的。” 他的声音异常沙哑:“有一天他忽然清醒了一阵,让我拿纸笔写了这个。写完之后他跟我说,如果论文真的发表出来了,就让我把信封交给你。” 虽然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陶乐郑重地双手接过来。 回国 陶乐打开信封的时候,以为里面是张纸条,或者一两句写在便签上的话。 他把对折的纸展开,看到整整一页的英文,比他之前看到的那几行潦草的笔迹整齐得多,他往下读: 致我亲爱的朋友们: 当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用为我难过太久,我这辈子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没什么可后悔的。唯一放不下的,是手头还没改完的论文,和几个还没看够的学生。 这封信是为陶乐写的。他是我的助教,也是我近年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之一。 他在计量经济学上的直觉,数据处理上的严谨,以及对研究问题的敏锐,远超我教过的绝大多数博士生。 他本科阶段参与的论文已经进入核心期刊,我最后的项目中他承担了关键的稳健性检验和附录撰写工作,没有他这篇论文不可能走到今天。 我知道他现在在华尔街实习,投行会给他很好的报酬。但我想说,他的能力不止于此。他对经济学问题的理解深度,对因果推断的把握能力,足以支撑他做出更重要的学术贡献。 无论是罗纳,还是任何看到这封信的同行,如果陶乐将来想进美联储,或者任何一家研究机构,请务必认真考虑他。 我以我毕生的学术声誉为他担保。 乔纳森·韦伯 陶乐颤抖的读完这封信的内容。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 “别学我,请好好生活,别放弃你喜欢的东西。” 他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 乔纳森的儿子站在旁边:“父亲临终前还说了一句话,让我一定要告诉你。” 陶乐抬起头。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待腻了华尔街,可以带着这封推荐信去美联储。无论是罗纳还是看到这封信的那些经济学家,都会帮你的。” 陶乐攥着信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和乔纳森有关的画面,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变成此刻手里这封沉甸甸的信。 乔纳森教授在最后的时刻,还在替他着想。 陶乐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乔纳森的儿子没再多说什么,他最后望了一眼身后热闹的礼堂,毫不犹豫地转身,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乔纳森的葬礼在一个天气很好的日子。 天很蓝,阳光很足,春风把墓园草坪吹的摇晃。 来的人比陶乐预想的多得多。乔纳森生前带过的学生、合作过的学者、系里的同事,几乎全到了。 陶乐站在前排和罗纳一起。按照常理,他们只是乔纳森教过的学生,但乔纳森的儿子特意走过来,把他们引到了前排亲友站的位置。 葬礼快开始的时候,又来了一拨人。 他们穿着非常正式的深色西装,步伐利落,一看就不是学术圈的人。 罗纳侧过身,压低声音在陶乐耳边说:“美国财政部的,还有两个是国会的人。乔纳森以前给美联储做过顾问,跟这些人共事过。” 陶乐点了点头,以乔纳森教授的成就,谁来都不意外。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前面那张照片上。照片是乔纳森年轻时候拍的,头发很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点笑。 葬礼一直萦绕着低低的哭声,乔纳森的前妻在旁边掩面哭泣。他儿子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背上不断的安抚。 陶乐身后也有抽泣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可他自己却哭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乔纳森好像还活着,还在某个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论文,好像他只是今天有事没来,过几天就会重新出现。 仪式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陶乐没跟任何人多说话。他跟乔纳森的妻子和儿子道了别,跟罗纳打了招呼,一个人走出了墓园。 他只请了半天假,需要坐地铁回去上班。车厢里很挤,有人看手机,有人打瞌睡,有人拎着购物袋。 陶乐靠在车门边,手插在口袋里,呆呆的看车厢外漆黑的铁道。 从地铁站出来,纽约的街道正是热闹的时刻。 陶乐走在人群里,跟所有人擦肩而过。他随便拐进了一家店,玻璃柜里摆着各种派和蛋糕,店里生意很好,收银台排着长队。 他扫了一眼,看到了苹果派。很大一块,金黄色的表面,边缘烤得微焦,跟他记忆里那个塑料盒子里装的一模一样。 他走出店门,阳光很刺眼,他站在街角,咬了一口。 派皮很酥,苹果馅酸甜适中,肉桂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味道很熟悉,熟悉到让他愣在原地。 这些年,乔纳森在办公室里无数次递给他苹果派。 那是他第一次在异国他乡吃到别人特意给他留的东西。 陶乐站在纽约繁华的街头,手里攥着那块苹果派。 他低头看着自己咬了一口的派,忽然觉得眼眶很烫。 陶乐蹲在路边,把剩下的苹果派往嘴里塞。派皮碎了一地,苹果馅沾在手指上。他吃得又急又乱,像怕有人会把它抢走。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和着嘴里的派一起咽下去。 他一边吃一边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把脸埋进手里,把苹果派一口一口地塞进嘴里。 路人从他身边绕开,有人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有人远远地拉着孩子走;还有一个人停下来,犹豫了一下问他:“areyouokay” 陶乐狼狈地蹲在纽约街头,把那块苹果派吃完了。手指上全是黏腻的果泥和碎屑,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苹果派太甜,太腻了,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吃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迈开步子,朝公司的方向走去。 此后,陶乐更安静了。 他照常上课,照常去gs实习,话却少了。吃饭时不说话,走路时不说话,连查尔斯逗他也只扯一下嘴角,笑不达眼底。 查尔斯像毫无察觉,依旧每天做饭,照常把兔子从平层接来给他玩。他不追问,只是陪着。 某个晚上,陶乐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发呆。查尔斯走过来,用中文慢慢说:“宝贝,你最近吃得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