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行止端起碗,喝了一口,金璟笑着看着他,像这满城风雨,都与他俩无关。 温行止喝着那汤,味如嚼蜡。满脑子都是陆见峰,他如今连子嗣都不能有了?连那种事,都不能做了吗? 过了两日,圣旨便下来了。 七公主与驸马和离,陆见峰削去驸马都尉之职,沦为庶人,徒手遣归,念其旧功,免于追究。 温行止这几日一直让陆喜盯着,他嘴上不问,心里跟着担忧,陆见峰平日挑三拣四,定是适应不了这庶人的日子。 这日陆喜匆匆来报,脸色不大好看:“大人,二公子带着陆安和陆平,在城郊乞丐巷抢了一块地方落脚。” “陆平日日去码头帮工,扛包卸货,赚不了几个铜板。陆安还要留在家里伺候二公子,脱不开身,陆平一天赚的加起来,还不够给二公子买一顿肉吃。” 温行止听完,沉默片刻,这情形,与他预想的差不太多:“国公府那边呢?没来接人?” 陆喜摇头,声音低下去:“不但没来接,陆安还去求了几次,门都没开,连一口饭都不给。” 温行止没再问,这个陆家比他想的还要狠心,他又问:“今日什么情况?” 陆喜道:“陆安和二公子今日都出来找活做了,陆安去药铺问要不要伙计,二公子……” “在哪?” “在西河码头。” 温行止脱下官服,换上常服,就往西河码头去。 西河码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道旁。车帘垂着,七公主拿着小梳子,旁边婢女蹲着,手里捧着一捧湿泥。 陆见峰坐在车里,一口一口吃着肉,公主一边往他脸上抹泥,一边把他脸端过来,左右看看。 “驸马,你别吃了。”公主说。 陆见峰咬了一口,把肉放下:“公主,你让我这几日一日只吃一餐,我马上就要饿死了。” 公主掰过他的脸,在另一边脸上抹了块土:“你瘦些,尚大人看着才心疼。” 她又拿梳子,把陆见峰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挑下两根,垂到额前。 松松散散,有些落魄,又有些好看,她退后一点,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车外有人凑近低声道:“公主,人过来了。” 公主点点头,又往陆见峰脖子上抹了一把土。 她把旁边那块木头牌子拿过来,往他颈上一挂,牌子上写着四个字——能搬能扛。 然后她抓起最后一把土,往陆见峰身上、手上撒了撒。 “驸马,你可要抓住这次机会。”她一边说一边又替他把衣领扯松了些,露出那些还没消尽的旧疤。 “到时候就当没看见他,你笑的时候,就当不知道他是尚大人,要给他那种不经意的冲击。” 陆见峰叹了口气:“就这样能行吗?” 公主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可怜,又抬手,把陆见峰头发又松了松 “你照我说的做,没问题。” 她往车外瞥了一眼,远远看见一个熟悉身影正朝码头走来,忙压低声音:“他来了,记住了,知礼守礼,别要么凶他,要么就粘着他,让他心疼你,别让他怕你。” 陆见峰拿起酒壶灌了一口,这就要下车,公主又抓住他的手腕:“驸马,你一定要成,只有你成了,我的事才能成。” 陆见峰放下酒壶,看着她,神色郑重起来,他朝公主行了一礼:“谢公主大恩。” 公主松开手,朝他扬了扬下巴:“去吧。” 帮工 西河码头来来往往,人很多。 温行止下了马,匆匆看了一圈,都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正要往更里头走,忽然听见一道声音,还带着点从前那股劲儿。 “老爷,需要伙计吗?” 温行止循声望去。 一群人围在雇人的木栏前,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正挑人:“我家盖房,需要搬五十根木头。” 话音未落,那群帮工争先恐后,喊着我行我行。 温行止看见了他,他站在几步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陆见峰瘦得快成一根竹竿了,穿着一件单衣,领口敞着,露出旧伤,头发也乱乱的,两根发丝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 脸上、脖子上、手上都是泥,东一块西一块,可那些泥盖不住他眉眼的锐气,整个人冻得发白,看着有点惨,也有点……好看。 陆见峰也在人群后面喊:“老爷!我当过兵,能搬能扛,有力气。”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推到一边,那人膘肥体壮,一肩便把他撞开。 “这么瘦,别在这骗人了。” 然后管家挑了两个人高马大的走了,陆见峰好像被拒绝习惯了,他马上转过身,去问别人。“老爷,需要帮工吗?” “不用。” “掌柜的……” “走开。” 他被一个一个拒绝,他低下头,终于,他走到温行止这边。 像是没看清来人,他习惯性地开口:“大人,需要帮工吗?” 温行止看着他,脖子挂着个破牌子,字却写的端正,温行止想起来,这人从前一顿饭要吃十几道菜,如今却被人嫌弃来嫌弃去。 陆见峰低着头等温行止回应。 他自己心里非常紧张,手心全是汗,公主说了,低头等一会儿,如果他不说话,便抬头看他。 陆见峰等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了,又结成细小的冰,他慢慢抬起头。 温行止站在几步外,他整个人养得更好了,沉稳,雍容,自有一股高官的矜贵优雅。立在这喧嚣杂乱的码头之间,与周遭的尘土烟火格格不入。 陆见峰看着他,温行止眼眶有点红。看见这一幕,他就想去摸他,想抱他,想亲他。 公主的话把他拉回来,对视之后,赶紧跑,他控制住自己,扯开脸,就往回走。 “收多少银钱?” 温行止在后面跟了一步,在他身后低声发问。 陆见峰脚步一顿,他往前走:“大人这活,我不接。” 温行止看着陆见峰走着走着,步子便慢下来,温行止看透陆见峰的心思,多少有点以退为进,翻身上马便走了。 陆见峰听见身后马蹄声起,又渐渐远去。他回头望了一眼,码头尽头空荡荡的,他低声骂了一句:“真狠心呀,装都不装一下。” 可温行止若不这样,便也不是温行止了。 日头落得早,天很快暗下来。 陆安和陆平一天都没接到信,两人便知道,事没成。 他们回到乞丐巷,走进那间破屋子,四壁透风,屋顶漏雪,陆见峰正在烤火,烟比火大。 陆安和陆平把这一天的铜板凑在一起。孤零零的,没几个。 陆安数了数,揣在掌心里。他说:“二公子,晚上吃碗面吧,这样明天还能剩点。” 陆见峰闷闷不乐,脸冲着火堆,也不看他们:“你们吃吧,我不用。” 陆安和陆平对视一眼,陆安叹了口气,弯腰把那几枚铜板抓起来:“我去给二公子买点熏肉。” 他刚走到门口,门板刚拉开,整个人又一步一步退了回来。 温行止正站在门口,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拎着一只食盒,盒底垫着一只小炭盆,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他抬脚跨过门槛,径直朝屋里走。 陆安和陆平连忙侧身让路,躬身行礼:“大人。” 陆见峰听见动静,偏过头看了一眼,随即把脸别回去。 温行止走到他身边,把食盒搁在地上,热气扑面而来。 白白胖胖的羊肉包子挤在一处,饱满的羊肉香瞬间飘满屋子,面皮暄软薄透,感觉咬开便淌出鲜润肉汁。 陆见峰的喉结动了动,他拼命克制着,不回头,不吭声,可口水在嘴里迅速泛开。 温行止看着他额前那两根垂下来的乱发,竟然把陆见峰趁的乖了些:“现在,这活能接了吗?” 陆见峰依旧犟着,不说话。 陆安看着,来送包子还不就代表了态度,也算是成了一步,再犟下去,雇的这些乞丐,还有这两个月的筹谋就都白费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推了推陆见峰的胳膊,小声劝:“二公子,能接,能接。” 他说完,抓起一只包子,张嘴便咬下一大口,羊肉的油汁顺着他嘴角淌下来,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真香。” 温行止看着陆安:“哦?陆安能接。陆安能做什么?” 陆安回道:“管家理财,都可以做,大人。” 温行止点头:“好,那你跟我走。” 陆平在一边也赶紧去抓包子吃,他嘴里塞得鼓鼓的,含糊道:“大人,我也能做,看家护院,我都能做。” 温行止点头:“好,那你也跟我走。” 他看一眼陆见峰,陆见峰依旧在那儿生闷气。 温行止弯腰去拎那个食盒,他拎得故意慢了一点,他知道陆见峰坚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