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站直,陆见峰抓住那个食盒。 “大人,我也能做。” 温行止没再多说,他松开食盒,直起身,他往外走。陆见峰拎着食盒跟上去,陆安和陆平对视一眼,忙跟上。 出了乞丐巷,温行止翻身上马,陆见峰站在马边,他犹豫了一下,牵住了缰绳。 温行止坐在马上看着陆见峰心里五味杂陈,他总觉得自己该不管他,但他又觉得,如果自己都不管他,就更没人管了。 而且温行止至今仍然觉得陆见峰危险,想起上次在官舍,陆见峰系着围裙逼迫他的样子,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转念一想,陆见峰如今已不能有子嗣,那件事怕是也做不得了,他安慰自己,应该不会有那么危险了。 温行止推开官舍的门,后头跟着三个人。 金璟正坐在廊下,低着头剥蒜,旁边一只大瓷坛,里头泡着米醋和糖,看来是在准备腊八蒜。 他剥得专注,门响没抬头,嘴里懒洋洋地撒着娇:“拾书,你可算回来了,我胸口又疼了,你快来给我揉一揉。” 话音刚落,他笑着抬起头,然后他整个人“噔”地一下站起来。 陆见峰居然回来了?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了,一个庶民,甚至是个废人,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可温行止还是把他带回来了。 陆见峰看着金璟,嘴角微微勾着,甚至抬手朝金璟行了一礼:“见过世子。” 金璟被这一礼整的十分警觉,看来,这人换路数了。 高手 金璟一看陆见峰有备而来,马上站起来,客客气气回了一礼:“陆公子。” 礼数挑不出毛病,脸上还挂着笑,可回完礼,他也不看温行止了,坐下又去剥蒜。 温行止一看金璟不大高兴,便坐到旁边,拿起一头蒜,也慢慢剥起来。 他手指白净,剥的蒜也好看,一瓣一瓣,完整利落。 陆见峰仍站在门边,温行止没安排他们去哪,他便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两个人并排坐在廊下剥蒜。 温行止侧头看金璟:“世子还会做腊八蒜呢?” 金璟低着头,语气带着不悦:“过日子不就是这样,柴米油盐,不会做也得学着做。” 温行止剥好一瓣,放进坛子里:“是呀,等到了过年,咱们一起包饺子,吃腊八蒜,蘸腊八醋。” 若是平常,金璟听见这话,早就笑盈盈贴过去了。可今天他等了半晌,才不咸不淡地道: “要说人们也是奇怪,这蒜本不是什么好东西,又臭又硬还辣,泡在醋缸里,搁家里放一放,就好吃了?” 温行止听得出来,这话在数落陆见峰呢,而且金璟等着自己哄他,温行止偏不接招,自顾自剥着蒜,随口道: “那每日都吃些香香甜甜的,还不能吃点酸酸辣辣的了?” 金璟一下把蒜放下,凑近他:“哎呀,我看看,拾书还是个糊涂心的,竟分不出好坏。” 陆见峰在旁边把金璟那副凑近温行止的样子看在眼里,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就该拿起那个醋坛子砸上他,想起公主的话,忍了下去。 温行止笑着往后撤了撤身子:“吃个蒜就糊涂了?不吃蒜就明白了?世间还有这样的道理。” 金璟把自己手里剥好的几个蒜瓣往温行止手里一放:“吃吃吃。” 温行止一手接着蒜,一手摆手:“不行不行,这样生的吃不了。” 金璟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扣上去。温行止没拒绝,只低头把另一只手里的蒜瓣一瓣一瓣放到坛子里。 金璟的晃了晃手,喊了一句:“拾书。” 温行止知道他什么意思,他不想让陆见峰在这儿待着了。 温行止没抬头,往醋里又撒了些糖,道:“你们三个先住到书房去吧。” 这个官舍院子本就不大,因为金璟赖在这,又有重伤,主屋便一直让金璟住着,温行止自己住厢房。 晚膳吃的蒜香烤肉,温行止草草吃了几口,便回了房间,金璟那屋亮着灯,小厮进进出出送药。 温行止铺好被褥,正要熄灯,门却被推开了。 金璟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整个人香香的,只穿着里衣,外面披着件大氅。 金璟直接走进来,把温行止的枕头往床里侧一挪,自己的枕头搁在外头,人便躺了上去。 温行止看他这副样子,便知这人还在吃陆见峰的醋,他走到床边坐下:“世子,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还得再养养呢。” 金璟闭上眼。 “拾书,要是你平时这么劝我,我肯定当真了,可你今日也这么劝,我就要多想了。” 温行止侧过身看他:“世子怎么这么在乎他?你就把他当个下人,给口饭吃就行了。” 金璟撑着手坐起来,眼神很认真。 “我俩本来就是不相干的,我心里把他当什么,重要吗?” 温行止眼神里有疑问。 “拾书,关键是你心里,把他当什么。” 温行止被问住了,自己把陆见峰当什么? 这个问题,他真没想过,从前是仇人,是折辱过他的人,是他要翻案必须踩过去的一块石头,后来是棋子,是能换公主婚事的筹码。 再后来呢? 金璟看自己的问话,好像让温行止深思他跟陆见峰的关系了,他觉得对自己不利。 “拾书,快别赶我了。” 他不闹脾气了,他快速起身,翻身下床。把温行止拉起来,去解他的外袍,挂在衣架上。 然后又让温行止坐下,给他脱鞋子,脱下第一只鞋,那个带着鲸肤的奴环垂了下来。 金璟看着,心里生气,可他没说话,他又去脱另外一只鞋子。 “有的时候,真是有苦说不出。” “寻常市井人家,男子去码头卖力气。一日只挣得几文铜钱,交给妻子,妻子便会将这几文视作他全部的心意。心怀感念,日日温存相待。” 他把两只鞋放好,他坐回床边,把温行止揽过来靠在自己胸口,手指摩挲着他的肩膀。 “可到了富贵门第,又是另一番光景,家主将身家性命交予主母掌管,主母却还要时时猜忌二人只为钱财,并无真情。” 他抱着温行止,下巴搁在他发顶:“拾书,你说,哪里有公道可言?这后者付出的,比前者就要少吗?” 温行止抬起脚,看着那奴环,他左右动了动,那奴环贴着皮肤,几乎感觉不到。 因为被那价值连城的鲸肤包住了。 他看着抱着自己不撒手的金璟,心里微微一动,金璟在说,他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温行止却一直在拿他跟另一个人比。 金璟抓住机会,他凑近了些,他想要一个吻:“拾书,你也宽慰一下我。” 温行止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带着一点委屈。 温行止慢慢靠近他……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埙曲,低低的,沉沉的,从院子里飘进来。 金璟的眼神瞬间冷下去,猜到陆见峰在捣鬼。 是首童谣,是他和妹妹小时候常听的,温行止一下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是妹妹出事了吗?” 金璟拉住他的手:“拾书,你别慌,是不是哪个小孩子在家练曲呢。” 温行止拂开:“我得去看看。” 温行止穿着单衣便推门出去,他循着声音找,穿过月亮门,踏过回廊,一路寻到马棚。 陆见峰坐在干草上,手里捧着一个陶埙。闭着眼,吹的正入神。 陆见峰听见传来的脚步声,心里紧张,竭力收拢心神,拼命在脑海里回想曲谱。 为了学这个曲子,他在公主府苦学两月,稍一走神,便会吹错。 温行止望着干草堆上的人,对妹妹的那股担忧,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腔愠怒。 他知道,陆见峰拿那首童谣做戏,引他出来。 温行止皱起眉,他开口,直接喊的是:“周正,你演了一天不累吗?” 听见演字,陆见峰心里那点火,一下蹿上来,公主交代的那些话,全被他抛到脑后。 他把埙往旁边一扔,他抬头看温行止:“怎么?看得了别人演,看不了我演了?” 温行止转身要走:“你不用演了,我会给你一口饭吃的。” 陆见峰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力气太大,温行止被拽得直接跌坐在干草上:“大人觉得,我演来演去,是为了一口饭吗?” 温行止往外挣自己的手:“别的你也别想了。” 陆见峰松开他:“大人只说自己求安稳,如今大人看着我和他,谁更安稳?他日日周旋在后宫,周旋在前朝,今日陪这个,明日应付那个。” 陆见峰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他还摊了摊手: “而我,如今依附大人而活,听话了,便给口饭吃;不听话了,便饿几天。大人觉得,谁更安稳?”